一阵哀伤绵长的音乐随之响起了。过了一会儿,
他翻身坐了起来,扯松了领带,在这仿佛能将人溺毙的孤寂空气中,跟着旋律轻声唱了起来。
「试镜室的门开了又关,开了又关~」
「我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几百次将灵魂放上展台,任人挑选~」
脱下领带,他又开始解西装的扣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早已习惯,这不过是又一盏无情熄灭的聚光灯,
又一扇冷漠紧闭的散场门~」
他拖长了唱腔,把脱下的西服丢在了沙发上,慢慢腾腾走进了卫生间,
打开了灯,
走到了那一张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那一张疲惫而茫然的脸庞,他轻声的呢喃着,
心里牢记着当初在上音学习唱歌的时候,何教授交给他的诀窍——像说话一样去唱歌,像讲故事一样去处理每一个乐句。不要去在乎技巧,而是调动起自己作为演员的感情直觉,将眼前这份试镜失败的心灰意冷与不甘,揉碎进嗓音里。「敬那些在走廊里苦苦等待的傻瓜~」
「敬那些永远也进不了镜头的廉价泪花~」
他弯下腰,捧起冰冷的清水,胡乱地洗了一下脸。
然後摸索到一旁的卸妆棉,开始对着镜子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脸庞——
「在这座用华丽谎言堆砌的星光之城,我们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微尘~」
随着卸妆棉的擦拭,脸上又露出了原本那些青紫的淤痕。
他看着脸上的伤痕,
「洗净这可笑的油彩,却缝补不了我这破碎的自尊~」
「或许我该去迎合这该死的规则,去寻一条通往云端的捷径,」
「去谄媚,去赌博,去出卖这副还算鲜活的皮囊~」
伴随着这句叹息般的呢喃,他将沾满粉底的卸妆棉往後一扔。只见那团被揉成一团的化妆棉,精准地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
就在棉片落入桶底的瞬间,音乐节奏再次一变。原本低沉哀伤的爵士钢琴声,被一阵轻快躁动的管乐所取代。
「砰」的一声,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被推开。
震耳欲聋的派对舞曲瞬间响起。
一座在灯光下反射着万千光亮的泳池边,一片灯红酒绿,一片衣香鬓影。
陈诺换上了一件深色修身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穿梭在这群狂欢的人群里。
在这些跟他一样的好莱坞底层演员、制片助理和不知名的外围模特中间,他踩着轻快的踢踏舞步,避开一个醉倒在沙发上的金发女郎,迎合着管乐的盛大节奏,在这喧嚣的人群中再次唱响了歌词:
「穿上你最光鲜的伪装,挤进这群纸醉金迷的幽灵中间~」
「微笑,碰杯,出卖哪怕只剩一盎司的灵魂~」
「因为在这璀璨喧嚣的霓虹灯後,在这酒池肉林的狂欢之巅~」
「或许就有那麽一个人,握着你通往天堂的钥匙和特权~」
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冲着不远处一个大腹便便、正搂着两个女孩的胖男人遥遥致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去讨好,去谄媚,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恩赐~」「因为人群中的某个人,可能就是你苦苦等待的奇蹟与明天~」
随着他最後一句带着颤音的咏叹落下,原本轻快躁动的管乐瞬间攀升到了高潮!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魔力同时牵引,三三两两散落在泳池边的人群突然停下了所有的交谈与嬉笑。
「砰——!」
一瓶巨大的香槟被猛然拔开木塞,金色的酒液冲向夜空,化作漫天碎雨。
紧接着,整个半山豪宅的灯光开始配合着音乐剧烈闪烁,这座纸醉金迷的派对现场,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百老汇舞台。
穿着明黄色、宝蓝色和正红色鲜艳礼服的女郎们,齐刷刷地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她们提着裙摆,踩着整齐划一的激昂舞步,在水波荡漾的泳池边默契地旋转、跳跃。
男人们扯开领结,将西装外套高高抛向夜空,配合着震耳欲聋的密集鼓点,在漫天飞舞的泡沫和水花中疯狂地扭动着身躯。
「就是那个人群中的人!」
「就在这迷醉的星光之夜!」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高唱起来,巨大的合唱声如同海啸般震动着。
歌声里没有优雅,没有矜持,只剩下一种仿佛癫狂的歇斯底里,和横流的欲望。「扑通——!」
「扑通——!」
几对男女相拥着,从别墅的二楼栏杆上一跃而下,旋转着跳入那泛着粼粼波光的巨大泳池。
巨大的水花四溅而起,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晕,也打湿了泳池边陈诺的一头一脸。
但他没有躲避,而是大笑着,顺势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随手丢掉酒杯,彻底任由自己被这股狂热的人潮卷入其中。
在这片由野心、谎言与梦想交织而成的盛大群舞里,他踩着飞快踢踏步,在周围那些和他一样,写满欲望的脸庞之中,旋转着,跟他们一起肆意地放声高歌。
「你必须去结交那个人!」
「他或许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或许能让你飞翔至群山之巅~」
「他或许能带你,他或许能让你~离开地面,开始飞翔~」
「如果你准备好了,就这麽——」
这时候,天上有五颜六色的烟花跟着轰然炸响,合唱的歌声也在这一刻来到了最高潮:「放弃一切~」
……
可最终,
劳伦斯还是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别墅外的街道上,看着空空荡荡的街边路口,以及晚上9点到早上9点禁止停车的路牌,懊恼的大叫起来。
……
洛杉矶的夜景犹如爱德华·霍普笔下的油画,以一种阴郁的蓝色色调,缓缓铺陈开来。
几盏昏暗的路灯勉强撕开夜色,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极其细长,他独自一人低着头,漫步在这条空旷而寂寥的柏油马路上。
他走过几个忽明忽暗的寂静街区,又站在了一个十字街头,等待着红绿灯。
突然,
一辆豪华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后座半掩的车窗里,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白人,怀里正依偎着一个年轻女孩,依稀就是之前派对上的某人。
——在阴暗的路灯下,这个白人胖子并没有露出清晰的全脸,只露出了一点点堆满了肥肉的侧脸,以及稀疏的头顶头发。陈诺看着这个选角导演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一个在体型、发际线跟下颌线弧度上,都与某人有着八分神似的特型演员,露出了吃惊的眼神。
车里的男人微微朝着他这里一瞥。立刻,车窗「呜」的一声升上去了。
而後绿灯了,
劳斯莱斯一脚油门猛地开了出去,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溅了他一脚的脏水。
「oh,shit!」
陈诺立刻朝着那辆远去的劳斯莱斯尾灯,竖起了中指,跳脚大骂道:「fuckyou!哈维!」
……
既放不下尊严,去傍大款或者大姐,又被人弄脏了鞋子和裤子。
这一下,陈诺变得更加颓丧了。
他瑟缩着肩膀,犹如一具行屍走肉,在冰冷空旷的街头走着。
而就在这时候,
当他路过一家外墙闪烁着暗红色霓虹灯的复古餐厅的时候。一阵极其空灵的哀伤钢琴声,突然在寂寥的夜色中飘入了他的耳中。
他停下了脚步。
眼神中原本的空洞与麻木,仿佛被这一阵旋律唤醒,重新焕发出了一丝丝的微光。
鬼使神差地,他转过身,拉开了这个名叫「里普顿(lipton#039s)」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
……
「这样做,真没问题吗?」
「放心吧达米恩,我跟你保证,等电影上映的时候,这个家伙应该是在监狱里,他谁也告不了。」
「好吧陈,那就这麽干!」
「哈,看你这麽兴奋。」
「噢拜托,看着这似幻似真的一幕幕,看着现实与虚幻的一切,在我的镜头里交织在一起,谁又能不兴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