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很是简单(2 / 2)

虎贲郎 中更 2546 字 6个月前

赵基瞳孔骤缩。

夏信。那个被他亲自下令流放至雁门的夏信。

他沉默良久,忽而笑了,笑声低哑,竟含三分怆然:“夏信啊夏信……孤以为他只是贪,原来他连‘虎贲甲’的图样,都肯卖给申氏。”

满宠不敢接话,只觉殿内空气如铅块般沉重。

赵基却已起身,缓步踱至窗前,伸手摘下一片银杏新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他摩挲着叶面,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满君,你可知西州为何至今无一桩谋逆案定谳?”

满宠垂首:“因……因公下明察秋毫,奸宄无所遁形。”

“错。”赵基摇头,将银杏叶翻转,露出背面淡褐绒毛,“因西州尚无一人,敢谋逆。”

他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袁绍在河北养死士,周瑜在江淮蓄楼船,曹操虽死,其旧部犹聚于徐州暗巷。他们谋的是天下,所以敢赌。而荆益之豪,谋的只是宗族富贵。申氏要粮田,梅氏要山泽,黄氏要水师印绶……他们连‘天下’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怎敢谋逆?”

满宠心头轰然,如遭雷击。

赵基却已走到他面前,亲手将那片银杏叶按在他掌心:“申耽若死,申氏必乱;申氏若乱,随县必溃;随县溃,则高顺可长驱直入,直叩江夏门户。此乃‘断骨’之策。但若申耽不死,他日或为申氏之主,必效仿黄祖,筑坞自守,割据一方。此乃‘养痈’之患。”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金铁:“故而——申耽须死,但不能死在高顺手里。要死在……他自己手上。”

满宠掌心叶脉硌得生疼,冷汗浸透内衫。

赵基却已拂袖转身,走向内室:“拟令吧。另,着人传舒行——孤要见他。还有,去查查黄射的幼弟黄琦,今年多大?可曾在龙城读过书?”

满宠叩首,退出东直房时,腿脚竟有些发软。他立于廊下,仰头望天,日头正高,却照不透他心底那一片冰寒。赵基从不杀无名之辈,亦不杀无用之人。申耽之死,早已不在今日,而在去年秋日龙城武学那扇敞开的库房门后。而黄琦……若也读过龙城,那黄氏之覆,便不是兵戈之祸,而是文火慢煎的灰烬之劫。

他快步走向廷尉监署,途中经过府衙西廊,忽见一队新募的少年武生正列队操练,人人赤膊,肩扛榆木巨棍,在烈日下嘶吼踏步。为首教官手持藤鞭,厉声喝道:“虎贲者,不避矢石!不畏生死!不徇私情!”少年们吼声震瓦,汗水滴落青砖,蒸腾起白气。

满宠脚步微滞。

虎贲郎……虎贲郎。

这名字何其威赫,可谁又知道,真正铸就它的,不是青铜与铁血,而是龙城书案上墨迹未干的名单,是晋阳东直房中一片薄薄的银杏叶,是赵基指腹下那柄未开锋的环首刀鞘上,一道无人察觉的、细微如发的裂痕。

三日后,汉川大营。

申耽果然押粮而至。他穿一身素绢深衣,腰佩玉珏,举止从容,仿佛赴一场春宴。高顺设宴于中军帐,酒肉丰盛,却无一乐工。申耽举爵敬酒,高顺只以粗陶碗相迎,碗中浊酒晃荡,映出他脸上刀疤。

校场设于溠水畔。申耽挽弓,弓弦嗡鸣,箭出三十步即坠入草丛。魏续随后开弓,箭如流星,正中百步外靶心红心,箭尾犹自颤动不休。四周西州军士齐声喝彩,声浪如潮。申耽面色如常,解下玉珏,置于案上:“魏将军神射,申某心服。此珏为质,三日内,申氏必奉战马五十匹至营前。”

高顺抚须而笑:“申君爽快。”

当夜,申耽宿于营外驿亭。亥时三刻,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递来一封密函。申耽展信,只扫一眼,手便剧烈颤抖起来——信是申氏家老所书,言梅氏已暗中联络黄祖,约期共袭高顺后路,且申氏二房子弟申仪,已被梅氏以百顷良田诱降,今夜将率族兵三百,偷袭申耽粮队。

申耽呆坐半晌,忽而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他取火箸拨旺炭盆,将密信投入,火焰腾起,映亮他眼中血丝纵横。他提笔疾书,只八字:“兄若不死,申氏永绝。”掷笔,拔剑,横于颈侧。

剑锋寒光一闪,血溅素绢。

次日卯时,高顺亲至驿亭,只见申耽端坐于榻,颈项斜垂,身下血已凝成暗褐。案上摊开那封未寄出的家书,墨迹淋漓,如血泪蜿蜒。而申耽右手紧握,指节泛白,待人掰开,掌中赫然是一枚断裂的玉珏——半边雕着申氏族徽,半边,是龙城武学印章的残角。

消息传至晋阳,赵基正在汾水东岸牛羊互市巡视。十二万头羊群如云涌过原野,咩声震天。他接过舒行递来的急报,只扫一眼,便将竹简抛入身旁溪流。竹简顺水漂远,被一只白鹭衔起,振翅飞向苍茫云海。

赵基负手而立,望着鹭影消逝处,忽而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舒行愕然:“公下,此乃荆轲歌也。”

赵基淡淡一笑:“荆轲死得其所。申耽……也算死得其所。”

此时,晋阳西市角楼之上,一匹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解下腰间铜符,高举过顶。守卒验过,急启角门。骑士滚鞍下马,直奔府衙,怀中密匣未及拆封,已沾满汗水与尘土——那是襄阳刘备遣使所献贺礼清单,首行朱砂大字赫然写着:“金千镒,锦缎三千匹,珊瑚树十二株,另有……虎贲甲图谱三卷。”

赵基闻报,未置一词。他只缓缓抬手,指向远处牛羊互市尽头,那面在朔风中猎猎招展的玄色大纛。纛上,一只银线绣就的猛虎昂首咆哮,双目嵌以黑曜石,幽光流转,仿佛随时会撕裂长空,扑入人间。

风愈烈,纛愈扬。

虎贲郎的魂,从来不在甲胄,而在执甲之人俯首刹那,瞳孔深处那一星不肯熄灭的、灼灼如火的野心。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