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胥之子。”晁澜纠正,一字一顿,“李卿无子。李胥有,今年七岁,名唤李砚。半月前,被赫连坏章以‘习武强身’为由,从北师城接走,至今未归。”
裴夏脑中闪过一张稚嫩脸庞——那日鸾云宫外,他初见李胥,对方怀中抱着个粉团似的小儿,眉眼清亮,正用小手揪他爹鬓角银丝。李胥当时笑着解释:“砚儿闹着要看长公主,硬拖我来的。”
原来不是看长公主。
是去看自己最后的活路。
裴夏胸口闷得发疼,却奇异地不再慌乱。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原本该缝着一枚虎侯军徽,是他十六岁及冠时,李卿亲手所赐。后来瘤生左臂,徽印硌得皮肉溃烂,他便拆了,随手丢进山涧。
此刻他忽然很想把它找回来。
“所以,三倍粮饷,不是底线。”他声音低沉下去,“是诱饵。”
晁澜颔首:“洛羡要你北上,不是帮你夺权,是借你之手,逼赫连坏章狗急跳墙。你越快逼近熊岭仓,他越要撕破脸——届时北夷王庭便可名正言顺,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南下,将赫连氏连根拔起。”
她停顿片刻,忽而一笑:“而你,裴公子,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
“活着抵达熊岭仓。”
裴夏抬眼。
晁澜目光清澈,毫无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只要你活着站在仓门前,赫连坏章就必杀你。而你一旦死了……”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装夏,就会成为新的熊瞳统领。”
裴夏怔住。
“装夏?”他喃喃重复,“可他……”
“可他不会说话。”晁澜接得极快,“可他背上还有三支羽箭的旧伤。可他至今不敢踏进水边三丈之内。”她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可这些,恰好都是熊瞳统领最该有的样子。”
裴夏呼吸一滞。
熊瞳统领,须是哑者——因耳聪则易泄密,舌利则易生变;须有重伤——因残者忠心,废者可控;须畏水——因鲁水即王庭血脉,畏水者,方知敬畏。
装夏,生来就是答案。
而他自己……
裴夏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清晰,拇指内侧,一道细长旧疤蜿蜒如蛇——那是十二岁时,为护住装夏不被巡山弟子杖责,他徒手攥住对方铁棍留下的。
疤下皮肤微凸,隐约有异物感。
他从未在意。只当是陈年旧伤。
此刻,那凸起处,竟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瘤……”他喉咙发紧。
晁澜静静看着他,不否认,也不解释,只道:“瘤剑仙的‘瘤’,从来不是病。”
“是种。”
“是契。”
“是北夷王庭,埋在虎侯军中最深的那枚钉。”
窗外,初四的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映得裴夏眼底幽光浮动,仿佛有墨色藤蔓,正从他左臂衣袖深处,无声蔓延。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那夜,枯瘦手指紧紧扣着他手腕,浑浊双眼死死盯着他左臂,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气音。当时他以为师父在痛,忙着喂水敷药,竟未细看——师父眼中翻涌的,哪里是濒死之人的浑浊?分明是猎豹锁住猎物时,那种近乎狂喜的、赤裸裸的确认。
确认他体内,那枚种子,终于破土了。
“所以……”裴夏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沁出,混着旧疤渗出的淡青黏液,“那晚师父不是在教我《瘤剑谱》。”
“他在……”
“在给你开锁。”晁澜接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前厅彻底沉寂下来。
唯有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梁柱交接处,诡异地交叠成一道扭曲的、分不清彼此的暗影。
这时,门外忽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两长,再三短。
裴夏与晁澜同时侧目。
那节奏,与熊岭仓石门后的敲击暗号,分毫不差。
晁澜眸光一闪,未动。
裴夏却已起身,缓步走向门口。手按上门栓刹那,他忽然停住,背对着晁澜,声音低沉而清晰:
“如果我打开这扇门……”
“门后站着的,究竟是来报信的装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还是……我师父,三年前,没能送出的那封信?”
门外,风声骤紧。
竹影狂舞,如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而门内,烛火猛地一矮,几乎熄灭,又顽强地跳动起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一场尚未开场,却已注定血流成河的战事。
晁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案上那幅未收起的秦州舆图,朱砂红圈正中心,江城山三个字在昏光里幽幽泛着暗红,宛如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它一直看着。
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