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
两息。
第三息——
结晶光芒骤盛，刺目欲盲！
就在强光迸发的刹那，徐赏心指尖剑气如毒蛇吐信，倏然收回！同时，她整个人向后急掠，黑衫鼓荡如帆，足尖在塌陷的墙沿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东南方一片燃烧的营帐废墟。
几乎在她离开的同时，那面铜镜“嗡”地一声震颤，镜面灰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血海翻涌的真容。而镜中那具转动脖颈的素师尸体，眼缝中的灰雾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灰白匹练，猛地撞向镜面！
轰隆——！
整面铜镜炸成齑粉，可那灰白匹练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急速拉长、变形，凝成一张巨大无朋的、由无数细小人脸拼凑而成的鬼脸。鬼脸无声咆哮，张开足以吞下整座营帐的巨口，朝着徐赏心消失的方向，狠狠一吸！
呼——！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焦灰与碎骨。废墟中几具尚未冷却的尸首离地而起，直直投入鬼脸巨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灰白雾气裹挟，瞬间化为一具具干瘪如纸的空壳，簌簌落下。
鬼脸并未追击。
它悬浮于断墙之上，无数张人脸同时转动，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西北方向——那座崩塌的烽燧，那道渗出灵机波动的断崖裂隙。
其中一张位于鬼脸额头正中的面孔，嘴唇缓缓开合，发出的声音却并非嘶吼，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童音：
“……找到你了。”
声音未落，鬼脸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唯有断墙洞口残留的墨色轮廓，依旧幽暗如初，静静吞咽着四周飘来的血雾。
徐赏心已在三百步外。
她背靠一截烧得半焦的旗杆，微微喘息。左手指尖渗出血珠，一滴，两滴，落入焦土，瞬间被高温蒸干，只留下两点微不可察的褐斑。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兴奋。
一种沉寂八年、近乎锈蚀的兴奋，正顺着指尖血脉，疯狂向上攀援，直冲识海。那感觉，像一把被封印太久的绝世凶器，终于嗅到了宿敌的气息，剑身嗡鸣，剑意沸腾，几乎要挣脱剑鞘，劈开这满目疮痍的假天假地！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
血雾灌入肺腑，灼痛如刀刮。可就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她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厮杀，不是鬼脸咆哮。
是心跳。
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古钟，穿透层层血雾与喧嚣，直接敲打在她耳膜深处。
咚。
咚。
咚。
那心跳的节奏，与她袖中玉珀内那粒“剜心石”的搏动，严丝合缝。
徐赏心猛地睁开眼。
眸中再无一丝波澜，唯有一片冻彻万古的寒冰。
她抬手，抹去指尖血迹，动作平静得近乎温柔。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白帕，仔细擦净手掌，再将白帕折叠整齐，塞回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身，望向远处。
陈观海的身影已消失在右翼烟尘之中。而姜庶，正挥舞着那根红鬼精钢锏，与两名夷人步卒酣战。锏风呼啸，每一次砸落，都带起一片碎骨与飞溅的暗紫血液。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寒夜里的野火。
徐赏心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步，朝着姜庶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黑衫拂过焦土，不染纤尘。每一步落下，脚下寸许之地，那层覆盖废墟的、厚重粘腻的血浆，竟无声退开，仿佛被无形的热浪蒸腾，只留下底下焦黑坚硬的地面。
她走到姜庶身后三步之距，停下。
姜庶正一锏扫断一名夷人腰腹，肠肚泼洒如泥。他余光瞥见黑影，下意识转身横锏护胸，动作干净利落，可看到是徐赏心，眼中警惕稍缓，随即皱眉：“徐前辈？这……”
“借你一锏。”徐赏心打断他，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波澜。
姜庶一愣，下意识递出铁锏。
徐赏心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锏身的刹那，她腕部微不可察地一旋，一股极其隐晦的灵力顺着锏身内壁的锻打纹路，悄然注入。
红鬼精钢本就坚不可摧，此刻却在她掌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玉石轻叩的“叮”音。
她握着锏，目光越过姜庶肩头，投向西北断崖。
“那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盘，“有东西，在等我们过去。”
姜庶顺着她视线望去，只看见崩塌的烽燧与弥漫的赤雾，茫然：“什么东西？”
徐赏心没回答。
她只是将铁锏缓缓举起，锏尖斜指断崖裂隙，动作舒展，如同持剑礼敬。
就在此刻，她袖中玉珀，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蜂鸣骤然炸响！
玉珀表面，那粒暗红结晶疯狂闪烁，明灭频率，竟与徐赏心识海中那沉稳的心跳，完全同步！
咚！咚！咚！
每一下搏动，玉珀便爆发出一道刺目的血光！
血光映照之下，徐赏心持锏的右手，手背上赫然浮现出数道扭曲盘绕的青黑色纹路——形如藤蔓，末端分叉，恰似一枚……正在急速膨胀、即将彻底绽开的瘤苞。
她唇角，终于缓缓勾起。
那笑意冰冷，残酷，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走。”她说。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哀嚎。
姜庶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头皮发麻。他下意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赏心已率先迈步。
黑衫翻飞，直指断崖。
她身后，焦土之上，两行清晰的脚印延伸向前。脚印边缘，焦黑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泛起一层湿润的、灰绿色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