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两位素师,声音已恢复如常:“劳烦二位,把镜面再调一调。”
“调哪儿?”
“找裴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慢一点。”
镜面再次模糊。
这一次,光晕流转得极缓,像琥珀凝固千年才肯滴落。水波荡漾间,景象终于浮现——
不是战场,不是焦土。
而是一片幽暗林地。
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树皮泛着铁灰光泽,叶片狭长如刃,边缘渗着幽蓝寒霜。地面铺满厚厚一层墨绿色苔藓,踩上去无声无息,却隐隐传来细微的搏动,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呼吸。
裴夏站在林中空地中央。
他左手握着短剑,剑尖垂地,剑身映不出光,只有一道暗沉的、近乎凝固的墨色。右手则按在胸前,指缝间渗出血丝,顺着腕骨蜿蜒而下,滴入苔藓——那苔藓竟如活物般收缩,将血珠迅速吞没。
他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缓慢而沉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始终未擦。
在他前方,三丈开外,盘踞着一头巨兽。
那东西没有皮毛,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灰白骨甲,甲片边缘锋利如锯,随呼吸缓缓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头颅形似枯槁人面,双目空洞,眼窝深处两点幽绿磷火静静燃烧。最骇人的是它脊背——数十根惨白骨刺贯穿皮肉耸立而出,每根骨刺顶端,都嵌着一枚半透明晶石,晶石内部,竟封存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嘴唇翕动,无声呐喊,眼珠疯狂转动,死死盯住裴夏。
“魇林守魂兽。”羽翎军教官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儿不是该镇守‘归墟碑’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素师们脸色煞白:“秘境……秘境图谱里没这一处!”
陈观海却死死盯着裴夏脚下。
那里,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瘪、碎裂。而裴夏鞋底,隐约露出半截暗红符文——那符文并非画就,而是由无数细小血点自然凝结而成,形如锁链,首尾相衔,绕着他左脚踝缠了三圈。
是“缚魇印”。
传说中,唯有真正斩杀过魇兽的剑修,才能在血气激荡时,于足下自发凝成此印。印成之日,魇兽见之即退,因那血气里,已混入了它的魂核碎片。
可裴夏才多大?十六岁零七个月。
他何时杀过魇兽?
陈观海猛地攥紧袖中左手——腕上朱砂印灼得更烈。
镜中,裴夏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看那巨兽,也没看四周幽暗林木,而是直直望向镜面之外,仿佛穿透了法镜、阵法、山峦与时空,精准无比地,盯住了陈观海的眼睛。
然后,他右手指尖一划,抹过唇角血迹,抬手,在空中缓缓写下两个字:
“别动。”
墨色血字悬浮半空,尚未消散,裴夏已反手将短剑插入地面!
轰——!
剑身骤然爆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雾气,瞬间弥漫十丈。雾中不见人影,唯闻骨甲摩擦的刺耳锐响,以及魇兽喉咙深处滚出的、仿佛千万人同时哀嚎的凄厉嘶鸣!
雾气翻涌,如活物般急速收缩,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漆黑圆球,静静浮在半空。
裴夏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剑柄,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黑球表面,竟被尽数吸吮殆尽。
那黑球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小裂痕。
裂痕之中,透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光。
像一粒星火,坠入永夜。
陈观海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认得那光。
那是“金莲心火”——长公主本命真火的残余,唯有她亲手种入血脉者,方能在濒死之际引动一丝。
可裴夏体内,怎会有金莲心火?
除非……
除非当年洛神峰雪夜,长公主抱走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时,不仅喂了他一口火,更在脐带未断之时,将一缕心火,生生锻进了他的骨髓!
镜面突然剧烈晃动,画面开始崩解,雪花般的噪点疯狂涌出。年轻素师慌忙注入灵力,镜面勉强稳定,却只映出最后一幕——
裴夏抬起头,望着那颗裂开的黑球,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如同钟磬击打在每个人耳膜上:
“师父,您喝醉那天,说过一句话。”
“说我不该姓裴。”
“可您没说……我该姓什么。”
镜面彻底黑了。
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陈观海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腕上三枚朱砂。
灼痛依旧,却不再刺骨。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释然。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像是回答镜中那个少年,又像是回答二十年前,断崖边那个砸酒坛的老头。
“你早知道了。”
“知道我不是你师父。”
“知道我,从来就不是来教你的。”
远处,内环丹房方向,忽有一道碧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久久不散。
光中,隐约传来厄葵苍老却洪亮的长啸:
“青蚨血!金莲火!好!好!好!——老夫这伤,值了!!!”
啸声未歇,丹房屋顶轰然炸裂,无数药罐碎片如雨纷飞。烟尘弥漫中,一道绿影踏碎瓦砾腾空而起,衣袖鼓荡如帆,直扑秘境阵眼所在!
陈观海仰头望着那道决绝的绿光,慢慢将左手按在心口。
那里,隔着三层衣衫,一枚早已冷却的青铜剑佩,正悄然发烫。
佩上铭文只有二字:
“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