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珏。
不是学圣宫弟子佩戴的“澄心珏”,也不是羽翎军校尉持有的“斩戾珏”。
那是……“诏啼玉珏”。
神穴诏啼,百年一现,唯有持珏者,方能号令其中栖居的“啼鸟”,借其羽翼横渡虚空,御其啼鸣震荡神识。
而整个翎国,持有诏啼玉珏的,只有一人。
——三年前,被裴洗亲手斩断灵脉、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的灵笑剑宗少宗主,徐砚。
徐砚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耳垂银环,笑容温润:“听说裴兄近日在查一桩……运尸的案子?”
裴夏没应,只盯着他耳垂那抹刺目的红。
徐砚却像浑然不觉,目光扫过裴夏腰间长剑,笑意更深:“裴兄这剑,鞘上新添的‘锁龙纹’,倒是与我当年那把‘青鸾引’,有几分神似。”
裴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徐少宗主不是在灵笑剑宗闭关养伤?怎么,灵笑剑宗的山门,也通着学圣宫的地脉?”
徐砚轻笑一声,竟真点了点头:“通。不但通,还通得……很近。”
他往前踱了一步,青衫下摆拂过青砖,带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松脂与血腥的冷香:“裴兄可知,为何灵笑剑宗地处南荒,却能与北师城遥相呼应?”
不等裴夏回答,他已自顾自道:“因为灵笑剑宗地底,压着一根‘地脉脐带’。而脐带另一端……”
他抬手,遥遥指向洛神峰方向。
“……连着云雷别苑的‘镇魂井’。”
裴夏浑身肌肉绷紧,灵府深处灵力悄然奔涌,如江河蓄势。
徐砚却忽然收了笑,神色转为肃然:“裴兄,我来,不是为叙旧。是为求你一件事。”
“何事。”
“帮我,救一个人。”
裴夏冷笑:“徐少宗主如今贵为诏啼持珏者,连地脉都能贯通,还要我帮?”
徐砚摇头,目光第一次有了裂痕,声音微哑:“因为我要救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云雷别苑的镇魂井底。而井底镇着的,不是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刀凿石:
“是她娘。”
裴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徐砚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褪色的红绳结,绳结中央,嵌着半枚碎玉,玉质温润,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玉中隐约可见一点金芒,正随着他的心跳,极其微弱地搏动。
“三年前点武会,她替你挡下那一掌时,我正站在擂台侧廊。”徐砚声音低沉下去,“她摔出去那一刻,玉珏碎了,可魂灯没灭——说明她魂魄尚存,只是被强行抽离,封入诏啼神穴。”
裴夏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徐砚将红绳结轻轻放在裴夏掌心,指尖冰凉:“诏啼神穴有灵,它认得她。可神穴入口被云雷别苑的‘九曜镇魂阵’死死锁住,我一人破不开。”
他深深看着裴夏:“但你行。你身上,有裴洗留下的‘望气’烙印,更有神穴诏啼曾主动认主的痕迹——它在等你。”
裴夏低头,掌心那半枚碎玉贴着皮肤,竟开始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远处,洛神峰方向,忽有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
咚——!
钟声未歇,第二声紧随而至。
咚——!!
第三声,如雷霆劈开云层,震得整条窄巷青砖嗡嗡作响,墙头枯草簌簌而落。
裴夏猛地抬头。
徐砚脸色剧变:“三更钟!云雷别苑的‘锁魂仪’启动了!”
他一把扣住裴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来不及了!裴兄,信我一次——现在,立刻,跟我走!”
裴夏没挣脱。
他看着徐砚眼中那簇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搏动的碎玉。
三更钟响,意味着镇魂井已开,活祭将启。
而赏心……
裴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犹豫。
“带路。”
徐砚唇角一扬,不再多言,转身疾掠而出。青衫翻飞如鹤翼,足尖点过墙头枯草,竟未惊起半片落叶。
裴夏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掠过窄巷,跃上高墙,再腾空而起——不是御风,而是借着巷中突然涌起的一股无形气流,如乘蛟龙,直扑洛神峰南麓!
风在耳边呼啸,裴夏灵府全开,灵力如潮奔涌,视野中,内城屋顶如波浪般起伏,而远方,一座黑檐灰瓦的别苑静静矗立,苑中不见灯火,唯有一口古井孤悬院心,井口上方,九颗黯淡星辰虚影缓缓旋转,交织成一张巨大罗网,网中,一缕缕惨白雾气正被强行拖拽,汇向井口。
那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双臂伸展,似在无声嘶吼。
裴夏的心,狠狠一沉。
徐砚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字字如刀:“看见那九颗星了吗?那是‘九曜镇魂阵’的阵眼。可真正的杀招……”
他猛然回头,眼神锐利如剑:“在井底!”
“井底有什么?”
徐砚咬牙,声音被风撕得破碎:“是……‘瘤’。”
裴夏浑身一震。
瘤。
不是病灶,不是赘肉。
是“瘤剑仙”——那个传说中,将自身道基炼成活物、寄生万剑、以万魂为食的疯子。
那个本该在百年前就死在神罚之下的禁忌存在。
那个……裴洗,曾经拼死封印过的存在。
风骤然停止。
两人已立于云雷别苑高墙之上。
院中,静得可怕。
只有那口古井,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
咕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咽下了第一口活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