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芷愁是有极为接近死亡的时刻的。
人的一生,总是有几次相当接近死亡。
说来很可笑。
虽然绫芷愁一路走来的许多年都是在被追杀,但是绫芷愁最接近死亡的时候,却偏偏是她最强的时候。
早些年被追杀,不过是因为她太弱小。
弱小是原罪,她接近死亡极为正常。
可如今她强大了,反而强大到最为接近死亡,这便令人难以接受。
星落谷无人生还。
绫芷愁点了瑶光,靠着不屈的意志强行证道了瑶光。
此时的她,像是一件布满裂痕的精美瓷器。
身躯在天劫的雷罚下支离破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然而,肉体上撕裂般的痛楚,竟不及她意识崩塌时所感受到痛苦的万一。
她弄丢了路长远。
星落谷很快下了一场大雨,冲刷走了所有的血腥味。
暴雨之下。
已经证道了瑶光,即将无敌一个时代的日月宫主在星落谷中四处翻找着泥泞。
她没找到路长远的尸体。
那阿远会不会还活着?
这种奢望绫芷愁半点不会有,她实在太了解右护法。
阿远是一个极为固执的人,若是决定去做一件事,便是全力以赴,至死方休。
即便她与阿远已分道扬镳,但只要阿远觉得他应该来给自己护法,便绝无可能退缩半分。
所以,右护法在星落谷的确死去了。
绫芷愁仿佛是失去了坟墓的孤魂野鬼,终日游荡在星落谷。
直至这一场大雨停下,痕迹被冲刷干净,那些被她杀死的魔修的尸体开始腐烂,绫芷愁才回过神来。
拖着破碎的身体,拉扯着发现现在最可怖的是,情魔还在不断的影响她。
七情之爱,七情之哀。
两种世间最浓烈的情感,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剔骨刀,在她的身体内疯狂搅动,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骨肉都剔除。
旁人给予的危险尚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对抗,那自己给予自己的危险呢?
情魔甚至开始蛊惑绫芷愁自杀。
“心爱之人死去之时,你也应当一并死去,如此,也算是死同穴。”
绫芷愁清醒地知道这是情魔的诡计,可悲哀的是,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竟然觉得这低语如此动听,如此......合情合理。
不。
不能死。
死了,人间便不得安宁。
绫芷愁死死咬住舌尖,咽下满口的血腥。
她若是死了,人间便再无宁日。
强登瑶光终究不够圆满,情魔未死,她若此刻自刎,情魔便会立刻以她的肉身为容器降生于世。
这一局没人能帮她。
绫芷愁只能孤身对抗情魔的低语,顽强地活着。
说她是为了人间安宁也好,说她是自私的想去寻找路长远可能留下的遗物也好,总而言之。
她最终靠着自己强大的内心挺了过来。
名为绫芷愁的女人是道心坚硬之辈,此番坚硬不仅在向道处,更在救世处。
所以绫芷愁开始修复自己的心脉与一切。
元始一道给了绫芷愁可怕的力量,复苏法阵叠加数十次落在她身上时,她的伤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开始修复。
可身躯可以修复,情魔的低语怎么办呢?
心里的苦痛才是真正要命的根源。
于是她开始斩魔。
将情爱全部化为杀戮的动力,天下被她血洗了一遍。
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她的实力暂时举世无双,哪怕那些复苏的大魔,在她手中也不过砍瓜切菜。
并且因为情魔的特性,绫芷愁还能操控那些大魔的情绪,再用自己的元始一道直接构建百余神魂磨灭法阵去磨灭对方。
过去前辈无法杀死的大魔,如今在绫芷愁的手中相当的脆弱。
她没有骗路长远。
只要她成道,她足以镇压一整个时代。
而若是她圆满成道,用乾元界种构建完小世界,将所有人放入小世界后,她便能用情魔的力量去对付欲魔。
但这些终究只是一场梦幻泡影。
她不完美。
在一日复一日、麻木而机械的杀戮中,绫芷愁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杀戮的滋味并不好受,将全天下的罪孽与鲜血背负在自己一人的肩上,那种窒息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绫芷愁时常会望着满地的尸山血海发怔。
这世上若真有人能背负起所有的杀孽去修那阿修罗杀生道而成道,那此人要么是太上忘情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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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便是一个温柔到绝无仅有,宁愿自己堕入阿鼻地狱也要让别人干净活着的人。
修仙界已经几千年没有亮过杀道的道星了。
罢了,不过是多劳累些。
绫芷愁放弃了这些无谓的思索,将世间的一切化作了手中翻飞的针。
这时候的她很像是当初修天针救世的针有圆,不同的是,她比针有圆更强,也更孤独。
针有圆尚且有剑素愫相助,但她身侧空无一人。
日月宫只剩下了她,左右护法皆陨落了。
直到有一天,绫芷愁惊恐地发现了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她快要不记得路长远的样子了。
这并非是路长远不重要,而恰恰是因为路长远很重要,所以不记得。
一旦想起一次路长远,她心底的刺痛感便会如潮水袭来,紧接而来的,是会多一分被情魔夺舍的风险。
绫芷愁的本能告诉她,不能想起路长远,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扼杀中,她竟然真的开始遗忘那张脸。
或许......这也是情魔的谋划?
情魔故意干扰她的记忆,抹去路长远的五官,就是为了逼迫她千百次地去拼命回想,让她在回忆的深渊里越陷越深,最终心智大乱。
没人说的清。
就如同人的感情无法预料一样,这都是理不清的事情。
后来绫芷愁想要见到路长远,只有在偶尔的梦里才有这个可能。
梦是人休憩的地方,会出现人最想看见的景色。
绫芷愁便重拾了睡觉的习惯。
起初的路长远还是正常的,意气风发的玄衣少年,但到了后来,绫芷愁看见的便是只有半张面皮的,血淋淋的路长远。
路长远在质问她为什么不下来陪伴自己。
每当这时,绫芷愁从不反驳,只是不断道歉。
她会掏出干净的丝巾,极其轻柔地擦去路长远脸上的血渍,顺便擦去自己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水花。
能看见就已经很好了,哪怕是这样可怖模样,也是好的。
可渐渐的,绫芷愁连路长远都梦不见了。
这是情魔作祟。
她只能梦到一些痛苦的回忆,七情之怒,哀,惧,恶尽数扑面而来。
梦嘈杂不堪,上下颠倒,交错着不可名状的污染,仿佛上古三千大魔都生出了令人厌恶的腥臭大口,要将她吞噬。
而梦里的时间是不作数的。
绫芷愁时常一做梦,便是梦里的数个日月都在对付那些令人厌恶的怪物,她只能不安地在梦里对抗那些怪物。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会继续睡觉。
只是想着。
万一还能见到阿远呢?
可惜她注定见不到,情魔也不会让绫芷愁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