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冷莫鸢重新躺了回去,再度微微闭起了眼。
倒不是看重绫芷愁的性命如何,只是想着万一自己的师尊出事就不好了。
但看人道的反应,慈航宫应该是没事了,那师尊也没事,起码死不掉。
就是不知道那绫芷愁死了没有。
死了也行,没死也好,没死留着给那妙玉宫主添堵。
免得一天到晚自持师娘的身份令人生气。
冷莫鸢伸出白皙的指尖抚了一下自己的臀,那里有一道魔纹。
她其实早就有能力抹掉魔纹,但是却一直不曾如此做。
以前不知道路长远活着的时候,她是给自己留了个念想。
反正天下除开经常和姜嫁衣一起去寒潭的时候,再没有其他人能看见这道魔纹。
后来知道了自己没良心的师尊还活着,这魔纹就更不能去掉了。
“呵。”
冷莫鸢微启华贵的红唇,吐出一声冷笑:“好师尊,出去那么久了,该回家了吧。”
话语落下,远方似有一道红色的光正在全速赶来。
那是姜嫁衣。
“终于回来了。”
冷莫鸢心想可得好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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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芷愁梦见了一些事。
一些过往的事情。
那是刚救下路长远没多久的时候。
“绫姑娘。”
“你莫要跟着我了,与我在一起很危险的。”
那一日救下路长远后,绫芷愁本没打算和路长远一起走,因为两人彼时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人是凡人,一人有修为,两人不太可能同路而行。
绫芷愁给了路长远一些钱银,这就打算离去。
但恰好也就是这个时候。
路长远居然入了仙路。
两人彼时都不知道。
互相为劫的人一旦遇上,劫便开始了。
路长远入仙路便也是劫的一部分。
这一场劫没有完美胜利者,入了情劫的人最终太上忘情,想要不动情的人最终因为情动功亏一篑。
绫芷愁看着路长远身上那点微弱却纯粹的灵光,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弃路长远而去。
她不愿看着一个天资绝顶的修道种子被红尘埋没,更受不住路长远心诚的恳求修行。
总不能让一个刚入仙路的人面对欲魔吧。
欲魔浸染了怎么办?
绫芷愁开始教导路长远心法,可教着教着,便越教越多了。
“用剑者一往无前,为了自己的道能够舍弃一切,姿势不太对,我来教你吧。”
绫家的剑法绫芷愁毫无保留的教给了路长远。
原本按照道理,这门剑法是不能外传的,但是绫芷愁看路长远实在是顺眼,教也就教了。
更何况路长远修剑的天赋极好。
“你以前修过剑吗?”
每隔一段时间,绫芷愁就会忍不住问路长远一次这个问题,因为路长远修剑的进度实在是太离奇了。
一会和从未握剑的新人一样,一会又好似成了修剑几百年的怪物。
“不记得了,但我感觉我握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熟悉感。”
那是绫芷愁一生中最安稳,最轻盈的一段时光。
路长远在溪边,在林间一遍遍挥剑,剑气如练,而她就坐在旁边的青石上,单膝微屈,静静地看着他。
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路长远扬的衣角与剑锋上,她就会想,原来看别人练剑也会很快乐。
若时光能停在那一块青石上,该有多好。
再后来些。
就是一直被人追杀了。
碎梦里是无休无止的追杀,滔天的血光,漫长无际的逃亡与撕裂骨血的痛苦杂糅,成为了日月宫的登天长阶。
画面再一转,梦境定格在了多年以后。
又是一年。
她孤独地在千里飘雪的伽蓝宗上看着雪。
这些年她亲眼见证了修仙界的改变,天下初定,道法门初建,人间最强的称号落在了长安道人的身上。
有道是道法门一令,天下莫敢不从。
因为不从的都死了。
绫芷愁看向天山的方向,她知道路长远此刻定然在天山看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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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她展露气息来,路长远大约就能察觉到她,以及她身上的魔气。
我未曾做到的事情。
阿远做到了。
曾经想方设法寻找救世方法的阿远最终和自己一样,选择了以一人之力抗下整个修仙界的孽。
绫芷愁觉得有些悲伤。
因为她不能去帮路长远,更不能去见路长远。
风雪渐大,落满了绫芷愁的黑发与素衣。
绫芷愁抬起纤细的手掌,轻轻拂去肩头与发丝上的雪花。
虽天各一方,但在这同一场倾盆大雪里,被相同的寒雪沾湿了发梢,倒也算是一起过了这个年吧。
空旷无声的伽蓝宗内,绫芷愁生起了一撮微弱的柴火,平静地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澈见底的素面,坐在冰冷的石桌旁,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不知道的是。
万里之外,天山之巅。
长安道人一身玄衣立在山上。
在身旁的冰桌之上,同样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长安道人端起碗,一边看着脚下这片被他强行维持着平静的浩瀚人间,一边静静地咽下细面。
白雾升腾,遮住了路长远眼底的疲惫与孤独。
这是路长远一年到头来,唯一允许自己卸下天下重担,稍作喘息的时刻。
总得过个好年。
这一碗面绫芷愁不记得味道了,吃着吃着,绫芷愁觉得有一股颇为令人目眩的血腥味。
于是绫芷愁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银发少女的笑容。
此地是苏幼绾在慈航宫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