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走了。是小姨送走的。
彼此第一次见面,交浅言深,李明夷对这番谈话取得的结果很是满意。
非但获得了又一张保命的底牌,更重要的是确定了卫庆的态度。
至少是卫氏表现出的立场。这对他北上的行动无疑将会是极大的帮助。
摇了摇头,李明夷切换回本来的样貌,又回到二楼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之後,他从一楼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屋外的角落里司棋抱着胳膊一边在冷风里跺脚,一边焦急地朝丹楼里看。
「公子?」大宫女愣了愣,「你什麽时候过来的?」
「就刚才啊,」李明夷笑着解释道,「干得不错,卫家人的事情已经解决,咱们该回家了。」
司棋怔了怔,又望了三楼的窗户一眼,总觉得那里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草园胡同的私宅内。
羊皮袄老头与斗鸡眼二丫默默等在小院里,周围一群卫家私军一个个蹲着。
「夫人还不回来————我们就一直乾等下去?」
「不然?这可是夫人的命令。还是说,你敢冲进那个国师的道场里要人?」
「我只是担心夫人安危。」
羊皮袄老头吐了口痰,淡淡道:「将心都放回肚子里吧,既然是那位国师出手,至少夫人不会受伤害。」
蹲在墙角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花圈的二丫猛地抬起头,望天。
白茫茫的天空中隐约有一道扭曲透明的身影一闪而逝。然後裹着黑色斗篷的舅妈就这麽水灵灵地掉了下来。
「夫人!」
众人一惊。纷纷围拢过来。
莫瑶落地踉跄了下,幸好没有摔倒,吐了口气,心中暗骂一声李桢小心眼,念师都不是好东西,这才定了定神,恢复了高冷威严的仪态,环视一双双眼睛:「没事了,我已与景平皇帝见过面,咱们立即离开。」
多在这座城中逗留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她准备好离开了。
至於那个讨人厌的「小李先生」,也不知被藏到了哪里,或者已中途被李桢放走。
不过要不了多久,双方便会再见,她已暗中较劲,想着迟早要将今日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肃清局,三处。
知微正将自己塞在一张摇椅中,裹着毯子,吃着冰冻过的冻柿子看书。脚下是上好的无烟炭盆。
忽然房门被推开了,子涵裹着棉衣走进来:「公子,收到一个消息。有一队巡城士兵疑似遭遇了异人高手,向上级汇报後,一路呈递到了咱们肃清局。」
知微最近的日子过的极为舒坦,因入冬,疏於锻链,脸上肉都多了一点,这会慵懒地抬起眼皮:「异人?」
等子涵转述完那伍长的描述,知微一下坐起来,耳朵支棱着,喃喃道:「听起来像是偃师的傀儡术————可这个门径整个天下修行的人都不多吧,还是个颇有贵气的妇人————难道。」
知微好似想到了一个荒诞的可能,赶忙一跃而起,点齐兵马,当即带着三处、四处的鬣狗蜂拥而出。
循着线索提供者,一路追到南城,却扑了个空。
等终於辗转找到了那座小院时,卫家一行人早已出了京城,远走高飞。
莫瑶这次潜入京城,并未引起更大的关注。
哪怕知微有些许猜测,但因为没有抓到实际证据,也就只能算是捕风捉影,没有呈送去北厂,更遑论深宫。
李明夷回家等了一些日子,确认此事已了,便安心下来谋求年後的北上事宜。
「先生是想随使团而行?」滕王府,二院东厢房里,昭庆怔怔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明夷。
屋内只有她,他与滕王。
今日也是李明夷专门命人请腹黑公主过来,三人再次围坐在火炉边,秘密议事。不知从何时起,三人密会就成了王府内决断大事时的一个传统。
虽然滕王在里头纯属混子。
但这会连混子也惊了:「你要北上?」
「是的,」李明夷神色平和地解释,「我大颂去胤国,表面看去,是缔结邦交,来而不往非礼,今年人家来,明年咱们也得去,可实际上,却意义重大。
我担心,东宫那边肯定会往里塞人,甚至与胤国一些朝臣建立联系,所以我们决不能束手待毙,至少不能被动,落入下风。
别的不说,万一胤国还有人想着联姻呢?」
这————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皆表情严肃起来。
要知道,如今太子已经是「单身」了,失了秦幼卿,可胤国皇室却还有别的公主,郡主。太子若动心思,而自己一方不动,那将落入极大被动。
「可北上路途遥远,先生离开京城,若有个闪失————」昭庆咬着唇瓣,有些犹豫。
李明夷微笑道:「殿下还不相信我的本领?何况,这种大事,若交给冯遂他们,我也
不放心。」
昭庆无法反驳。
情感上她不大愿意让其涉险,何况一来一去,总也得几个月时间不得见面。心中也是不舍的。
但理智小人大声疾呼:此言有理,应去,必去!
「先生本领,本王早已叹服!」小王爷哈哈大笑,他站起身,叉着腰,一副英雄好汉的模样,道:「老姐你放心,本王会一路上照顾先生的。」
昭庆愣了下:「跟你有什麽关系?」
滕王一脸懵逼:「我不去吗?秦元元当时以皇子身份过来,难道咱们派使团过去,不带个皇子麽?」
此言一出,轮到李明夷和昭庆发愣了。
按理说,两件事情况截然不同。首先秦元元是自己非要跟过来的,严格意义上不属於使团一员。
其次,秦元元在胤国皇室只是个边缘皇子,并非夺嫡的人选,所以跟过来也无大碍。
而滕王却是目前唯二的皇子,份量不可同日而语。
可外交上向来讲究个对等,何况如今胤国强势,颂国弱势,若使团中不派个皇子随行,到了胤国,难免要被胤国朝堂上一些人大做文章,甚至以「颂国不知礼」的由头找茬。
李明夷之前都忽略了这个问题,因为真实历史上,滕王是没去的。
可如今局势早已变化,颂帝是否会让滕王北上?还真不好说。
而若假设滕王要去,那又是风险与机遇并存了,不说建功立业,只要不出大错,与胤国人交好,便是一桩大功劳,会比太子赚到更多的政治筹码。
但凶险则在於对方是否会扣人,以及一些来自某些势力可能的打压。
情况将变得复杂很多。
「姐,李先生,你们咋不说话啦?」小王爷挠头。
昭庆看向李明夷:「先生,你觉得父皇会如何决定?」
你爹咋想我哪知道————李明夷摇头:「天心难测。此事只怕要请贵妃打探了。」
昭庆点头,当下也站起身:「本宫这就去见母妃,找她商议。」
虽说时日还长,可这种事总该早作打算。倒是若滕王也在使团中,那李明夷就必须跟
着去了。否则小王爷被卖了都正常。
李明夷目送昭庆离去,站在屋檐下默默思忖各种方案。
甚至包括颂帝不准自己跟随使团,也并非不可能。
如果自己被排除於使团之外,那就只能带一队人手,单独北上,会麻烦许多。
「尽人事,听天命吧。」
接下来一段时日,京城获得了罕见的平静。再无什麽大事发生。
故园集体蛰伏。徐南浔也不再闹。肃清局的力度也在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