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这一番质朴之言,精准戳中两道道心的核心分歧,也彻底触碰到了夜郎八的底线。
夜郎八眸光微沉,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他素来欣赏花千手的天赋通透、手法纯粹,更知晓这世间唯独花千手的千术,可超脱寻常桎梏,可破天下万般迷局,是唯一能与自己博弈天道、对峙棋局的同道之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天赋如此卓绝、心性如此通透的人,终究还是困在了人情牵绊、世俗温柔之中。
“千手,你太过执着于虚妄人心。”
夜郎八声音微冷,字字如霜:“你所见的苍生温善、人间大义,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枷锁。天道无情,从不会因人心向善而格外垂怜,亦不会因众生疾苦而更改规则。”
“所谓渡人,不过是徒劳无功;所谓公道,不过是弱者自欺。真正的至高博弈,从来都是舍弃牵绊、斩断私情、剥离人心,以绝对规则掌控全局,以无情之道统御天下。”
“心存仁者,必被仁误;心怀苍生,必被苍生累。你今日守的温情,他日,终将成为你破局最大的桎梏,终将让你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话语锐利冰冷,字字如刀,精准预言了花千手日后的宿命。
彼时三人尚且年少,风华正茂,初心滚烫,无人当真。
花千手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温润棋子,眼神澄澈坚定,不改本心:“若无情方能证道,若弃人方能通天,那这至高天道,我花千手,宁可不要。”
“我自市井而来,见惯底层疾苦、人间冷暖,知凡人活着不易。我学千术、破黑局、立正道,不为登临绝巅、掌控天道,不为万古留名、纵横天下。”
“只为以一手痴术,守一方公道,护一群凡人,暖一世人间。纵使日后身陷囹圄、满盘皆输、身死道消,我亦此生无悔。”
一语落定,掷地有声。
阁楼内风雨骤停,灯火摇曳。
三道截然不同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碰撞、割裂、分途。
夜郎七守人道温柔,愿以一生仁义,护人间烟火,守苍生安稳。
花千手守痴道本心,愿以一身愚痴,破世间虚妄,立人间公道。
夜郎八守天道无情,愿以一世孤寒,弃众生牵绊,掌天地棋局。
三道心,三命格,三执念。
曾经并肩携手、共创盛世、立志清乱定天的三兄弟,自此埋下永世无法弥合的裂痕。
旁人观之,只当是少年论道、理念分歧,寻常口角争辩,转瞬便消。唯有三人自身知晓,从今日起,他们的路,再也无法同行。
窗外烟雨依旧,江水滔滔东流,千古不息。
夜郎七看着眼前两位至亲知己,心底泛起沉沉怅然。
他知晓八弟天资绝世、道心孤绝,一旦执念生根,便再无转圜余地;他亦知晓千手痴性入骨、仁心难改,此生绝不会背弃人道初心。
一冷一暖,一情一无,两极对立,终成宿命死局。
他轻声叹息,语带恳切,试图挽回一丝余地:“八弟,天道宏大,却需人道承载;棋局万古,终需人心落地。若无人间烟火,天道便是虚无;若无众生百态,棋局便是空壳。”
“弈天会之所以立足乱世、汇聚群雄、感召四海,靠的从不是冰冷规则、绝对强权,而是我辈心怀大义、身守温善、济世渡人的本心。若一味求无情、逐天道、弃苍生,弈天便不再是正道宗门,只会沦为掌控天下、杀伐随心的冰冷利器。”
这是他最后的规劝,也是他毕生的坚守。
可夜郎八心意已决,再无动摇。
他缓缓起身,墨色衣袍拂过案边素纸,将那一页人道初心规训轻轻扫落,纸张飘落地面,无声无息,恰似日后崩塌的人道正道。
“七兄,你终究看不破。”
他眸光清冷,扫过温润坦荡的夜郎七,扫过痴诚纯粹的花千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你守你的人间道义,我行我的天道规则。从此往后,弈天棋局,分两道而行。”
“人道存温善,终有穷尽时;天道弃私情,方可万古存。今日之别,不是兄弟分歧,而是黑白分野、正邪立道、天地割裂之始。”
言罢,他转身踏步,背对二人,走向阁楼雨幕深处。
孤挺背影立于潇潇烟雨之中,清冷孤傲,决绝孤寒,不见半分留恋。
“他日我若执掌弈天,必清人情、斩牵绊、废私念、定天规。但凡心存温善、羁绊苍生、阻碍天道者,皆为棋局弃子,当尽数清算。”
冰冷话语随风散落烟雨,字字落地,皆成日后血海深仇的谶语。
阁楼之内,灯火微颤,余味怅然。
夜郎七静坐原位,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奈与痛惜。兄弟双生,本当同心共济、并肩定天,却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自此陌路殊途。
花千手依旧手持素棋,静坐窗前,看着漫天烟雨,心底澄澈坦然,无半分悔意。
他知晓前路风雨将至、裂痕已生、宿命已定。
可他依旧坚信,纵使天道无情、棋局冰冷、乱世浮沉,人间温善不灭,苍生大义不朽,痴心一寸,可破万局。
江雨潇潇,落木萧萧。
一场少年论道,勘破两极道心,埋下三十年痴局恩怨。
人道与天道,温情与冷绝,苍生与棋局,自此彻底割裂。
弈天初盛,裂痕暗生。
江湖大梦,自此裂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