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尚未落下的光(1 / 2)

伊森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这听起来,更像是佩吉在夸自己的聪明才智。」

「哈哈,是的。」静华笑了起来,「不过除了内心骄傲和自我欣赏之外,她对你的称赞也是真心实意的。」

伊森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几年了。」静华想了想,「我刚开始做按摩的时候认识她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

「那时候她好像正在尝试结识一些新朋友,也可能只是想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点新鲜感。」

「不知道为什麽,她突然想尝试按摩,结果就遇到了我。」

伊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只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缘分。」

也许佩吉那时候只是有点无聊,想让自己的生活多一点变化。

又或者,她只是用一种自己的方式,试着让自己不要那麽孤单。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她发现了这个女孩身上的困境,悄悄伸出了手。

「後来她发现我是盲人,就开始给我发很多奇怪的资料。」静华笑着说。

「比如,盲人如何更高效地识别骗子。」

「如何判断别人是不是在同情你。」

「以及—如何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来,他到底是坏人,还是只是个笨蛋。」

伊森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会这麽干。」

「她也很照顾我。」静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虽然她不太会说温柔的话。」

伊森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她说你是她女朋友。」

静华手里的叉子微微停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她这麽跟你说的?」

「对。」伊森问道,「所以不是?」

「我们开玩笑的。」静华说,「她经常说,全世界的男人都不可靠,所以考虑跟我一起度过余生。」

「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好啊。」

伊森点了点头。

「所以,没有表白,也没有求婚之类的环节?」

「当然没有。」静华轻轻笑了笑,「不过,我认真考虑过—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伊森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水—他就知道是这样。

静华停顿了一下,很快补充道:「但是我们没睡过。」

伊森差点呛住。

静华偏了偏头。

「你还好吗?」

「咳————还好。」伊森放下水杯,「我猜到了,但没想到你这麽直接。」

「我看不见你的表情,所以有时候会选择直接一点。」静华说,「这样比较省心。

2

伊森望着她。

她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调侃,像是对伊森刚才的反应还算满意。

可伊森还是听出,那份坦然下面藏着防备和试探。

这并不是冒犯,也不是故意让人尴尬,而是她这些年慢慢学会的一种生存方式。

她看不见别人的表情,就只能更仔细地听。

听对方语气里的停顿,听笑声里的勉强,听一句话说完之後,那个人有没有突然变得小心、怜悯,或者不耐烦。

有些问题,与其等别人藏在心里反覆掂量,不如由她先说出来。

至少这样,她可以从对方最本能的反应里,判断出那个人真正的想法。

之後,两人又聊起了职业。

静华白天在一家客服中心工作,负责接听投诉电话。

这份工作不算轻松,但在她能力范围内,而且她做得还不错。

「很多人以为客服只需要照着话术念。」静华说,「其实更多时候,你要听出对方真正想要什麽。」

伊森:「比如?」

「比如,有人嘴上在骂产品,其实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认真对待。」

「有人嚷着要投诉,真正想要的也许不是赔偿,而是有人承认他的损失、他的委屈,甚至承认他这个人本身。」

她顿了顿。

「当然,也有人就是单纯想骂人。」

伊森笑了笑。

「这样的人我在诊所也见过。」

「你也会被病人骂?」

「当然。」伊森说,「不过只有刚开始那段时间。後来大家都变得很文明,也很礼貌」

。

静华有些好奇。

「你怎麽做到的?」

「嗯————」伊森认真回忆了一下,「主要还是要打动他们。」

「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意识到,对一个关心他们生命和健康的医生不礼貌,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

静华想了想。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当然,我的病人最後都很好说话。」

静华又提起自己晚上和周末偶尔会做按摩来兼职,这一点她刚才已经说过。

「盲人按摩?」伊森问。

「嗯。」她毫不介意他的称呼,「这其实才是我比较擅长的事。」

「触觉、节奏,还有肌肉紧张的位置,我都能感觉得很清楚。」

伊森:「那你应该能赚不少钱。」

静华笑了笑。

「如果所有人都按时付款的话。」

她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

伊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继续追问。

眼睛的不便,显然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不少麻烦。

而她性格里的柔软,会让这些麻烦更容易落到她身上。

她不像佩吉那样锋利,也不习惯用冷硬的方式把所有人挡回去。

当然,柔软并不等於脆弱,很多时候,柔软反而意味着另一种韧性。

她会退让,会忍耐,会在不公平的生活里慢慢绕开那些锋利的地方,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但她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被误会成「温顺」的气质。

她说话很轻,笑起来也很温柔。

别人递给她水,她会道谢;

服务员稍微碰到她的椅子,她也会先说「不好意思」;

哪怕刚才餐厅里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明明是对方撞到了她,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侧身让开。

这更像是一种被生活训练出来的本能太习惯不给别人添麻烦,太习惯把自己的需求往後放。

别人语气重一点,她会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别人靠得太近,她会不舒服,却还是努力说服自己,对方也许只是无意。

就连那些明显越界的事,她也会先替对方找理由。

伊森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佩吉为什麽会紧张和在意了。

静华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恶意。

她只是太习惯在恶意面前先低头,然後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样的性格,最容易让坏人得寸进尺。

晚餐吃到一半,伊森还是问起了她的眼睛。

静华安静了片刻。

「车祸。」

她用叉子轻轻碰了碰盘沿。

「我父母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我活下来了,但醒来以後,就看不见了。」

伊森默然。

餐厅里有笑声,刀叉碰撞的声音,以及缓慢流动着的音乐。

静华继续说道:「刚开始,我很痛恨这件事。」

「後来发现,痛恨没有意义,就不恨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人总要想办法接受,然後过下去。」

她坐在那里,神情安静,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像是已经很习惯用声音、温度和气味去判断这个世界。

伊森静静地注视着她。

圣光很安静。

伊森忽然意识到—一如果他现在擡手,一发圣光落下去,她的眼睛也许就好了。

就是这麽简单,简单到有些荒唐。

麻烦的从来不是治疗本身,而是治疗之後该怎麽解释。

说这是医学奇蹟?

说自己掌握了某种目前无法公开的治疗技术?

还是直接告诉她:你好,其实我有超能力,能发光能变身。

哪一种听起来都不像正常医生该说的话。

静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微微偏过脸,轻声问:「你在想什麽?」

伊森想了想,不打算绕弯子。

「如果有一个人,」他说,「只要挥一挥手,就能把你的眼睛治好,你会怎麽想?」

静女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突然。

但她还是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良久後才说道。

「那当然很厉害。不过————应该会很贵吧?」

伊森微微挑眉。

静女笑了笑,声音立轻,却没有仔少玩笑的品思。

「贵到也许我需要用後半生去还这个债。」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我绝对会心甘情愿。」

伊森沉默片刻,问:「如果他一分钱都不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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