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

袖口下面是她熟悉的、细细的手腕，被自己这麽用力一握，还稍微往回缩了一下。

崔雪莉满脸泪水，张了张嘴，却没有把话说完整。

见崔雪莉由於腿麻根本就站不稳，郑秀晶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这个动作，崔雪莉实在是太熟悉了。

平时她们一起跑行程，她穿着不舒服的鞋，或者走路不看前面，或是一边玩手机一边下台阶，郑秀晶都会这样扶她一下，还会顺便吐槽她两句。

只不过，现在没了吐槽，只剩四目相对的两人。

「呜呜呜————」

崔雪莉鸣咽起来，猛地凑过去，狠狠抱了郑秀晶一下。

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忽然离开，使劲推了郑秀晶一把。

郑秀晶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

崔雪莉也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你有病啊！」崔雪莉眼珠子通红，整个人非常生气，「谁让你弄这个的！」

她抬起手，想指一指身後的照片，可她的手指才伸出来，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没办法，她憋屈得难受，最後只能又把手收回去，紧紧攥住自己身上的衣服下摆，样子看起来依旧愤愤不平。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她说到一半，後面的话却被她咽回去了。

她刚刚可是真的怀疑秀晶死了啊！

「呀！你为什麽不说话！」她气得又在郑秀晶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郑秀晶的嘴唇抿得很紧。

她本来是有话要说的，而且是非常非常多的话。

从前几天晚上醒过来，到今天早上走进这间房。

她在心里想过那麽多次。

想过自己应该先问哪一句，哪一句又绝对不能被雪莉撒着娇糊弄过去，哪些事情要让雪莉必须保证，哪些事情需要两人一起做出承诺。

可她现在，只顾得上看雪莉的脸。

白里透红的脸，哭红的鼻尖，眼泪落得很急，连擦都没顾得上擦。

郑秀晶伸手，想替她把粘在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拨开。

「呀！」崔雪莉凶了一句，猛地往後一躲，「你说话呀！」

郑秀晶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她低下头，嘴唇颤了颤，这才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我也不相信的，那时，一开始的时候。」

崔雪莉吸了一下鼻子，抿嘴问她：「————什麽？」

「那时候。」郑秀晶喃喃着，重新抬起头。

但她并没有再看崔雪莉，她的目光越过崔雪莉的肩膀，落在灵堂供台的那张照片上。

她叹了口气，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我也觉得，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崔雪莉攥着自己衣摆的手，猛地一紧，她立马明白过来郑秀晶在说什麽了。

「我好像打了电话————但没人接————」

郑秀晶慢慢说着，中途停了停，像是在努力想清楚，自己此刻看到的和记忆里的，究竟应该怎样分开：「後来，我也这样叫过你。我也哭过。只不过，不同的是————」

说到这儿，她看向崔雪莉的眼睛。

她像是在自嘲似的，苦笑道：「只不过，没人从身後出现回应我————」

崔雪莉听完，心中一紧，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了。

郑秀晶却继续道：「17年的时候，锺铉oppa死了。当时，我们一起去参加了葬礼，你应该还记得吧？————过了两年，你不在了，荷拉欧尼也不在了。我一直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嗯，就跟现在差不多，连场景都一样，就在这个殡仪馆的这个房间里————怎麽样，参加我的葬礼的感觉？」

「呜————秀晶。」崔雪莉泣不成声，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

郑秀晶咬咬牙，这才狠下心来，勉强进入了自己的节奏：「三天，我一直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就这麽陪了你三天。明明，我平时都不一定会一口气跟你一起待这麽长时间。三天的时间里，我对灵堂里的布置记得一清二楚，偶尔连做梦的时候，都会重新梦到。因此，这个灵堂，也是按照你当时的样式，原模原样布置下来的。」

——」崔雪莉侧过头，没敢看她。

郑秀晶看她这副模样，更是气恼：「你、你就是这麽对待我的吗？你直到现在还不敢直面我！」

「我、我怎麽不敢直面你了？」崔雪莉也有些生气。

毕竟是被开了一个如此大的玩笑，她能勉强接受秀晶因为她未来的死而骂她，但今天玩笑的事情，她还想要秀晶给她道歉呢！

「————」郑秀晶死死瞪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都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崔雪莉刚才哭得太急，偶尔吸一下鼻子，胸口还会跟着轻轻抽动。

「你————」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她有些害怕，也有些头疼。

不是怕秀晶骂她，而是忽然觉得，她只说一句对不起的话，好像根本就没什麽用处。

曾经的她，以为道歉是有用的她对vic欧尼道歉，对荷拉欧尼道歉，也对知恩欧尼道歉了。

她说了很多次对不起。

但直到今天，亲自参加了一次属於秀晶的葬礼，有了这次亲身经历後，她总算明白过来。

对不起这三个字，分量还是太轻了一点。

甚至轻到了，她哪怕说出这三个字，都觉得是自己在敷衍秀晶一样。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说了————

想到这儿，崔雪莉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她有些子自暴自弃了：「你说吧————你骂我吧，怎麽骂都行————」

另一边，郑秀晶自顾自地喘了一会儿粗气，她咬牙看了一眼崔雪莉委屈巴巴的脸，接着又低下头。

真让她骂，她反倒不知道应该从哪一句开始。

那些在脑子里翻过好多遍的话，原本每一句都带着火气。

刚刚躲在接待室隔壁的小房间里，她一直忍着，没有接通雪莉给她打来的电话。

但听见那一声越来越轻的「秀晶」，她就已经坐不住了。

碍於面子，她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打给雪莉，索性就要了慕延oppa的手机。

而且，其实她本来只想让慕延oppa哄雪莉两句的。

可最後，她按捺不住，还是自己出来了————

「————我本来是想骂你的。」郑秀晶没有抬头，指甲掐住自己的袖口，「现在，算了————骂你也没用————」

「————哦。」

也不知道秀晶到底是放弃了，还是懒得再追究了，崔雪莉即便躲过了一劫，心里却也不怎麽自在。

「你、你是什麽时候觉醒的？」她随口问道。

「930购物节。」郑秀晶喃喃道。

这个莫名其妙的购物节，搞得她也有点心烦意乱。

毕竟，930是她姐姐退团的日子，也是她的人生发生剧变的日子————

但她的笨蛋姐姐非要搞这个购物节，那就随便吧————

其实，她早在纽西兰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身边的很多人有一些违和感了。

只不过，真正觉醒记忆，确实是到了930购物节的时候才发生。

这一点，她也已经找某个坏男人确认过了————

「购物节，吗————」崔雪莉抿抿嘴，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过————」郑秀晶眯起眼睛，想起什麽，又对崔雪莉厉声道，「你又是什麽时候觉醒的？年初，是吧？」

「额————」崔雪莉被郑秀晶的自问自答给说蒙了。

郑秀晶迈步上前，步步紧逼地问：「你到底想要躲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这其实也是她今天非要搞出自己的葬礼的原因。

她不光对於雪莉的死，心情非常复杂。

她对干雪莉还有身边的一帮人一直瞒着她这种事情，心情也是非常复杂的。

而根据慕延oppa的解释，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雪莉不想让她觉醒记忆，这才让觉醒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不想见我？」郑秀晶咬牙问。

崔雪莉赶紧摇头，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不是，我不是不想见你。」

——」郑秀晶默默盯着她。

崔雪莉撅起嘴，一只手胡乱擦了擦脸，另一只手往前伸出，试探性地握住郑秀晶的手i

「真的。我每天都能见到你啊，我怎麽会不想见你————我、我就是怕，你知道以後，会变得跟她们一样。」

「谁？」郑秀晶皱眉。

「欧尼她们。」崔雪莉的声音低下来，「有时候，明明大家刚刚还在说别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麽，她们忽然就不说话了————」

郑秀晶：「————」

「然後就一直盯着我————」崔雪莉显得有些无奈。

郑秀晶被握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崔雪莉的意思。

「我也知道，她们不是故意的。」

崔雪莉低着头，补充道：「可是我，我有点害怕。你嫌我吵，就直接让我闭嘴。我吵着吃零食，你就说我刚吃过饭。你看见我跟oppa待在一起不高兴，也会直接瞪我————唔，好像举的例子不太对，但你懂的，嗯。」

她想表达的，大概就是这些意思。

秀晶是她为数不多的同龄人朋友，而且还是能让她非常放松的那种朋友。

她不需要在说话之前事先在心里想一想，也不用突然收住不合时宜的玩笑。

反正，她跟秀晶之间总是这麽吵吵闹闹的，她感觉非常自在。

但如果，秀晶真的把她当成死过一次的人看待，她很怕自己跟秀晶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很怕你性格变得不一样，因此，我就想着，再过几天吧。等过几天，我想好怎麽跟你说，再————嗯，然後就是一直这麽拖下去了————」

崔雪莉低下头，越说声音越小。

曾经，oppa确实找她试探着问过，问她要不要让郑秀晶觉醒记忆。

但一开始的时候，西卡欧尼就对oppa严防死守，坚决不让oppa引发秀晶的记忆觉醒。

而几个月过去後，她也觉得这种生活其实还挺好的，她也怕秀晶觉醒记忆之後，会发生很多奇怪的变化。

可以说，今年年初到现在，前半年是西卡欧尼不愿意让秀晶觉醒，之後就是自己一直在阻挠秀晶觉醒了。

对此，崔雪莉无法狡辩。

只不过，她现在心里有些微妙的不爽oppa既然让秀晶觉醒了好几天的时间了，怎麽都不提前通知我一下啊！

真是气人！

「而且————我也怕你难受————你别不高兴了嘛————」崔雪莉撇撇嘴，她也不会哄人开心，只能这麽呆呆地晃了晃郑秀晶的手臂，想让她原谅。

见郑秀晶没有反应，崔雪莉犹豫了一下，最後还是松开了郑秀晶的手。

郑秀晶整个人一怔，还没来得及抬头，对面的人便往前靠过来，伸出双臂，抱住了她o

她下意识地抬手，抵了一下。

崔雪莉抱得太急，两人都站得不稳，差点撞到旁边的门框上去。

郑秀晶有些无奈：「你别————」

「我没有别的意思。」崔雪莉抢着说，「我就是抱抱你————」

「————」郑秀晶张了张嘴，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滴在崔雪莉的针织衫上，留下几个颜色稍深的小点。

本来还有话的。

现在被这麽一抱，那些话又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气得往崔雪莉背上拍了一下：「你又这样。」

崔雪莉的胳膊僵了僵：「————那我松开？」

」

郑秀晶没有说话，可当崔雪莉真的稍微往後退了一点时，她却又伸手，攥住了崔雪莉腰侧的衣服。

两人就在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僵持了片刻。

「到底抱不抱嘛————」崔雪莉带着哭腔，小声埋怨。

郑秀晶呼了口气，又吸了一下鼻子，终於微微低头，把额头抵在崔雪莉的肩膀上。

「抱。」她说。

这一个字说出来，崔雪莉鼻子一皱，又想哭了。

像是在安慰秀晶，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她重新收紧手臂，小心地顺着郑秀晶的背，摸了两下。

她怀里的秀晶明显一抖，随後便控制不住，连一直努力压低的哭声都漏了出来：「我真的很生气————」

「嗯。」

「你还一直骗我————」

「嗯。」

「还有今天，我本来————我本来以为，今天可以把你骂哭。」

————」崔雪莉瘪了一下嘴，没好气道，「已经哭了。」

郑秀晶不甘心：「你那是吓的。」

「现在的不是。」崔雪莉顿了顿，喃喃道。

————」听到这句话，郑秀晶不再纠结了。

小雪球的眼泪顺着下巴，落到了她的肩头。她能感觉到，也能听见近在耳边的、努力压着的抽泣声。

不是梦里的声音，也不是遥远的记忆里，就在自己的身边。

郑秀晶抬起手，慢慢搂住了崔雪莉的後背，无意识摩挲着————

两人就这麽互相抱着彼此，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直到，身後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郑秀晶一愣，崔雪莉也微微抬起头。

越过郑秀晶的肩膀，她看见林慕延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包抽纸。

oppa凑近後，冲她笑了一下，又把纸巾递到了她的手边————

崔雪莉撅起嘴，眼睛红红地瞪他，像是在说oppa居然跟秀晶串通到一起来骗我，好过分！

林慕延抿抿嘴，没办法，只把纸巾又递近了一点，塞进崔雪莉的手里。

崔雪莉接过去，先在郑秀晶的後颈轻轻碰了碰：「抬一下头。」

「————」郑秀晶不想动。

崔雪莉有些无语，她等了好一会儿，这才等到郑秀晶侧过脸，让她用纸巾帮忙把下巴和脸颊擦乾净。

她的动作有点用力，惹得郑秀晶皱了一下鼻子：「轻点！」

崔雪莉一愣，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秀晶一直以来对待她的态度。

她稍微放心了一些，傻笑起来：「知道了~」

「————」郑秀晶撇撇嘴，有些嫌弃。

而另一边，看着这两个女人姐妹好的样子，林慕延也没有再上去掺和。

他就是被郑秀晶找来帮忙的而已，现在是她们两个人的时间，他自己就别管太多了吧o

总之，看样子，这两个女人至少没有在灵堂里直接打起来，这就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他一直躲在隔壁观察情况，就怕郑秀晶扇崔雪莉的巴掌、崔雪莉扯郑秀晶的头发呢————

只不过，虽然他本人没有掺和进去的意愿，但这可不代表他能完全独善其身啊很快，身後又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是郑秀妍，以及昨晚得到消息，主动来帮忙的朴素妍两人，一起走了进来。

林慕延正回头看她们两个呢。

结果他就发现，郑秀妍和朴素妍两人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郑秀妍甚至都没心情跑去哄自家妹妹了，就这麽站在灵堂门口，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是真的会骗人！你前几天在巴黎差点死了，直到现在才告诉我们，是吧！」

朴素妍也是刚刚收到消息，生气地埋怨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灵堂到底是谁的呢————」

当然了，她就是因为太生气了，这才阴阳怪气了这麽一句。

她才不想看见林慕延的照片摆在供台上呢——————

「啊？」「差点死了？」

此时，听到一则出乎意料的消息，郑秀晶和崔雪莉两人也不再互相抱着彼此了。

前有豺狼、後有虎豹。

林慕延就直接被郑秀妍、朴素妍、郑秀晶和崔雪莉四个人堵在灵堂里了。

「不是，你们别慌啊，先听我解释————」他举手投降道。

今天不是秀晶的葬礼吗，怎麽一下子要变成我的葬礼了？

先说好，你们不许打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