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和我谈话么?」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些年里,我和家族的每个人都聊的够多了。」
夜影看向自己的女儿、最终又看向夜风, 「只有你们两个离开了克灵,我们一直缺少一个谈话的契机——你知道的。人永远在死亡的前一刻,才会说出真正想说的话。在那个时候,在她将要失去一切的时候,只有心灵的慰藉才能为她带来安眠。」
「你这像是卓尔说地话吗?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夜风嘟囔道。
虽然马上要迎来同年同月同日的死亡,但他可从没把自己视作克灵的一员。
「这些年,他在外面过好么?」夜影问。
「在地底时怎么样,在地表时怎么样。」夜莺回答道。
「听起来,像是你保护了他的天真。」
「别说么恶心。」夜莺啐了一口,「最多算是保住了他的命。像他一样的蠢货,还以为地表能比我们地底更干净。」
「光明。别说像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你们一样。」夜风讨厌两个女人用这副说教的语气教训自己。
「所以,地表怎么样。」夜影又问。
「不怎么样。」
夜莺回答,
「哪里都有像我们一样肮脏的老鼠,哪里都有像他一样愚蠢的笨蛋。只不过他们在蓝天下,我们在地底里。」 「你一向比西蒙聪明,看事情也总能看到本质。这是我一直欣赏你的地方。」
「作为将死的囚徒,能别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了么?你交给我的烂摊子,让我在地表上被囚禁了二十年。」
「总比死在地底要强,不是么?」
夜影的语气温柔到,甚至不像是一个卓尔的主母。
更像是一个……
母亲。
在卓尔的世界里,这是一个软弱的称呼。人们总是习惯地称呼『主母』,以此来彰显家主的威严。
但从事实来讲,她的确是这对姐弟的母亲:
「你不会想要经历那几十年的光景。那老女人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她愿意为那个扭曲的神明献上自己的一切。逃杀的围剿让我们支离破碎,地表远比地底更安全。」
「所以你想说,你是在保护我们?」夜莺冷哼一声,她当然不相信这种说辞。
而夜影也的确如她所想的一样,并没有那么仁慈:
「不。我想保护的,只有【克灵】。」 「难怪你在看到我们的时候,眼中只有失望。因为延续家族的血脉对你来说,显然比我们的性命更重要。」
「虽然我想说,这只是一个优先级的选择。血脉重要的同时,并不代表你们就可以被随意抛弃——但是,你说的对。」
夜影叹息一声,
「【克灵】是我的心血,我将毕生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家庭之上,它是我能在被罗丝抛弃之后,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活著的意义。」
她也曾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就与如今那个将她衣衫剥去,捆缚在这里的蛛丝主母同样虔诚。
她挥动著蛇首鞭,惩戒著一个又一个背信弃义的叛教者。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神明离她远去——
一个信徒失去了神明,也失去了她的支柱。
她在沉沦中迷茫。
然后窥见了一个黄金的国度。
她窥见那辉煌的一角,意识到神明不可相信。 她却可以相信自己。
于是家族与种族的归属,成为了她迷茫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也想将地底的精灵们带到那个黄金的时代中去。
只是与真正的黄金国不同。
她是失败的那个弱者而已。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的神明、我的人生、我的克灵……都将伴随著我的记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于是我唯一的遗憾,也就只剩下了你们——两个离开我很久的孩子。」
「没人想听你的临终遗言。」
夜莺有光明过敏症——她讨厌这种互诉衷肠的环节,这会让她拥有一种试著拥抱对方的、恶心的烦闷,也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除了那个吟游诗人。他看起来挺喜欢记录故事的,也许你应该说给他听。」
「是吗,那倒是可惜了。」
夜影不再言语。
她不会用最后的时间去乞求什么人来拯救自己。
她宁愿悔恨自己一生中种种错误的决策,悔恨自己没能实现黄金时代的愿望。 这种功败垂成的痛苦,才更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著。
随著她们的静默,围聚在中心的信徒们也按照事先排演过的位置,将祭品们围聚在了一起,如同一张六边形的蛛网错落有致。
唐夏尔缇并未参与排演,于是自觉地站在了人群最后,试图寻找蛛丝主母的踪迹——
她从阴影中走来,一手持握一盏燃烧著紫色火焰的油灯,一手牵著一个展露了所有肌肤的卓尔少女,向著中心走来。
她们的脸上带著笑容。
夏尔缇下意识地回避目光,却感觉到唐了一把她的细腰。
随著唐眼色,她意识到一众卓尔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意外。于是只能强撑著羞耻,观摩著这场仪式的开始:
「她是谁。」
唐摇头,他这些天始终在跟雄畜们打交道,又哪里可能认出一个女人。
但好在其它女人的私语,解答了两人的疑惑:
「那是蜘蛛教院中表现最好的学生,也是今年第一名毕业的学生。因此,她也将借著今天的献祭日,收获女神大人的至高荣誉。」
夏尔缇恍然大悟,原来献祭日还拥有毕业典礼的效用。就像是她过去在巫师塔中所见到的那样,毕业生们戴著代表自己学院的巫师帽、身披同样颜色的法袍,在殿堂之上领取著属于自己的毕业证书…… 「噗嗤——」
就在她回忆的顷刻间,一道刺耳的穿刺声萦绕在了耳边。
她看到那个少女被一柄锯齿状的匕首,轻易穿透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