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忧心忡忡:“可若他们成功逼宫,贾氏覆灭,我们这些依附贾谧之人,岂非首当其冲?”
石崇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你们忘了一个人。”
“谁?”
“惠帝。”
二人一愣。
“当今圣上虽愚钝,却是正统。无论哪方得势,都需奉其为君。而只要皇帝还在,宫廷礼仪、诏令程序就不能全废。我们要做的,不是选边站,而是??成为不可或缺的中间人。”
他展开一幅新绘的地图,上面赫然标注了洛阳内外十七处关键节点:武库、马厩、城门、粮仓、驿站、宦官居所……
“我已经买通了掌管玉玺的内侍黄庆,只要一道伪诏,便可让某位王爷‘暴毙’;我也收买了负责巡夜的五校尉之一,必要时可打开一面城门;更关键的是??”他指向太极殿西侧的一座偏殿,“这里是中书省誊抄诏书之所。每日进出的文书,皆由此过手。我的人在里面做了八年抄录吏,连张华都不知道他是我安插的钉子。”
潘岳听得脊背发凉:“您……您竟连中书省都渗透了?”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何不断资助寒门子弟入仕?”石崇冷笑,“每一个被我推荐做官的人,我都握着他的一条把柄。贪墨、通奸、私铸钱币……总有一款适合。他们可以背叛贾谧,但不敢背叛我,因为我掌握的不只是他们的前途,还有他们的性命。”
左思深吸一口气:“所以您的计划是??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再以‘稳定社稷’之名,推出一份由您操控的诏书,拥立新君?”
“聪明。”石崇点头,“但还不够。我要的不是拥立之功,而是??定策之名。谁掌握了诏书的起草与发布,谁就是实际上的摄政者。哪怕无官无爵,也能执掌天下喉舌。”
就在此时,一名婢女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函。
石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刘琨醒了。”
三人立刻赶往偏院。
刘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绷带,但双眼已有神采。见石崇进来,挣扎欲起,被按住。
“不必多礼。”石崇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是谁劫你?为何下此毒手?”
刘琨喘息片刻,声音虚弱却清晰:“不是赵王……是孙秀亲自下令。但他们抓我,不是为了对付您……是为了逼我说出并州铁矿的秘密。”
石崇瞳孔一缩。
并州铁矿,是他多年来暗中经营的最大底牌。他在并州私设冶坊,招募流民,秘密打造兵器铠甲,数量足以武装万人。此事极为隐秘,知情者不足五指之数。
“你怎么会知道?”他盯着刘琨。
“因为我父亲曾是并州都尉,主管矿务。”刘琨苦笑,“我小时候常去矿场玩耍。后来您让我整理旧档,我才发觉那些账目有问题??表面上是运盐,实则是运铁。我悄悄查了两年,确认了您的布局。”
石崇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好兄弟。你若想揭发我,早就去了廷尉府。”
“我不揭发您,是因为我知道??您造这些兵器,不是为了谋反,而是为了自保。”刘琨艰难坐起,“但现在,孙秀已经怀疑了。他派人伪装成商队,潜入并州,正在搜查冶坊。若被发现,您不仅会失去这支武装,更会被扣上‘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的罪名,九族难保!”
石崇霍然站起。
他知道,真正的生死时刻到了。
当晚,他再度召集死士,但这次不是救人,而是??出击。
他亲笔写下三道命令:
其一,命左思即刻启程南下,携密信联络江东陆机、顾荣等士族,许以共治江南之利,换取兵马支援;
其二,命潘岳伪造一份“太子遗诏”,内容为临终忏悔,称自己误信奸臣,愿禅位于成都王,以此扰乱诸王阵脚;
其三,命心腹将领率五百精锐,星夜奔赴并州,焚毁所有冶坊痕迹,转移剩余兵器至太行山深处,同时散布谣言,称“赵王欲夺并州铁利,故栽赃石崇”。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登上金谷园最高楼阁。
风雨已歇,月光破云而出,洒在庭院积水之上,宛如银河倾落。
他仰望星空,喃喃道:“我不服周。”
这一次,他说得更加坚定。
不是不服某个王朝,不是不服某个人,而是不服这世道注定的规则??寒门难进,豪族垄断,皇权倾轧,百姓如草。
他石崇,虽出身富豪,却始终被清流视为暴发户;虽才学不输潘陆,却因父荫得官而遭讥讽;虽富可敌国,却连救一个兄弟都要冒灭族之险。
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司马家?是贾氏?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
不。他不信命。
他要在这崩塌的秩序中,踩着尸骨与谎言,爬到最高处,哪怕只有一天,也要让天下人看见??一个非宗室、非名门的人,也能左右乾坤!
远处,鸡鸣破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石崇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