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繁星大陆两大超级势力之间的战斗,最终以一种众人始料未及,匪夷所思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夏月八年的开年一月一日,雪花依旧在巨树山谷上空飞舞。
雪片一层层盖住焦黑的弹坑、折断的旗杆,和昨天夜里冻的梆硬的屍体,只剩几缕黑烟被风扯成细线,歪歪扭扭的从地面升起,又被雪花劈头盖脸的砸倒。
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也是这片巨树山谷阵地的最後一场雪。
瀚海方面如同每天的例行任务一样,发起了今日份的攻击。
在此之前,瀚海方面已经对这座山头发起了超过两百次的「练兵式」攻击,绝大部分都在山腰位置草草中止。其中成绩最好的一次,属於打法最凶悍的九泉部队序列。
原因倒不是单纯的说九泉部队不怕死,在瀚海,敢冲锋,不怕死的部队多的是。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九泉部队作为亡灵,因为其身体结构已经算是「死过了」,所以可以承受许多生灵部队无法承受的负荷,也就能打出许多特别的战术。
比如空降部队,同等阶位的人族战士必须带降落伞或者空舞璇叶,皮糙肉厚的兽人可以在数百米的高空尝试无伞空投,而九泉部队呢?他们抓个塑胶袋就敢直接来高空无保护速降,甚至比无人机械化部队都抗造。
毕竟摔成两截的机器人肯定是报废了,摔成两截的骷髅兵只要枪没坏,照样可以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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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能把下半身竖起来当做枪架或者掩体。
再比如湖区或者近海水下作战,人族战士得配全套的呼吸辅助设备,下潜深度大了还需要分层停留适应环境;气息相对更加绵长的精灵能保持十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的潜水状态,但一旦发生战斗,停留时间也会大幅缩短;
而大部分亡灵部队,下水前最重要的就是给自己身体里塞配重,防止飘起来耽误事。
当然,最着名的也最暴力的,还是冥界曾经向瀚海展示过的黑武士冲锋接力,通过後排开冲锋,加野蛮冲撞撞击前排的方式,甚至能冲出一秒一公里这种堪称变态的战场跨越速度。
如果不是到了最後连黑武士的身体都扛不住,瀚海指挥部甚至觉得,亡灵们的冲锋碰碰车能直接冲过无尽之海。
这种战术,必然会被瀚海军方反覆钻研,并谋求发扬光大。
这一回在攻山时,瀚海就奔着战场试验的想法,来了一次现场演练,前排确实通过这种接力,直接撞进了巨树山谷的第一道战壕。
把防守方吓了一跳。
但是和此前预想的一样,冯玉楼在坑道里分散藏了数量不菲的马家嫡系,高阶战士。
这种「碰碰车」战士太消耗黑武士,所以冲进敌军战壕的也不过区区三名黑武士,很快就被守军团团围住。
当着山上山下那麽多双不同侦查工具背後的眼睛,为了稳住人心,鼓舞士气,冯玉楼亲自持刀出阵,带着十几名一转巅峰的骑士和战士,以一种堪称凌虐的方式,一刀一刀切碎了冲进敌阵的黑武士,还特地将砍下的首级高高悬挂在了山顶的战旗上。
这一仗算下来,瀚海的损失可不是冲进战壕的那三个黑武士,後排还有不少负责接力的黑武士在战场上没能及时撤回,被防守方的法术和重箭逐一点名贯穿。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瀚海立即就动用火箭炮覆盖了敌方阵地,具体是亏了还是赚了没法具体分析,但瀚海此後再没使用过这种打法。
继续每日的炮火覆盖,攻击试探,浅尝辄止。
但是这一回,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整个巨树山谷的防线都如同被大雪完全埋没了一般,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第一道防线未进行任何抵抗,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同样被一穿而过。
天穹战士的抵抗意志已经被彻底瓦解了。
这几天,瀚海对巨树山谷发动了全方位的宣传攻势。
喇叭声从远远的地方此起彼伏的传来,阵地上到处洒着覆着防水膜的传单,对了,还
有那些被瀚海抛投过来的的音频和视频播放器,一遍一遍的告知着这些战士的家乡,繁星大陆正在发生的事情。
刚刚继位的新皇陛下宣布继续对抗者为帝国叛党:众多朝堂重臣要求还在战斗的士兵放下武器:世家内部的投降派在拼命鼓噪,而抵抗派已经悄无声息:最後,远在天穹的父母妻儿的喊话,也在阵地上一遍遍回响。
冯玉楼怎麽都封锁不住。
对於这些战士们来说,如果说前几日他们还在扞卫着他们所谓的天穹荣耀,家国情怀,但是现在,在瀚海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宣传攻势下,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背弃国家的叛逆。
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发生大规模譁变,已经耗尽了他们对天穹,对冯将军的最後一丝忠诚。
往日里抵抗的有多顽强,此刻的情绪就有多颓丧。
随着通告中最後的截止时间越来越近,冯玉楼已经清晰地感受到战场上的氛围变化,战士们鼻中的呼吸越来越沉,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而拿着武器的手,也常会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当主将又一次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甚至连头都不愿,或者不敢抬起来。
正如家主来信所说,大局难挽,大势已去。
他果断放弃了前线阵地,带着家族最後的一百多名死忠,退入了巨树山谷右侧山峰的岩洞之内。
临走之前,他叫来了冯远志,把远征军的文书、印信,用於和本土联络的传送阵,以及一面天穹的战旗,一枚冯家的徽章,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这个堂弟手中。
岩洞里冷得厉害,火光缩在石壁上,摇摇晃晃,似平随时都准备湮灭。
冯玉楼把东西一件件放在石台上,时不时再拿起来抚摸两下,声音里带着些许惆怅。
「我把还想打的人都带走,到右峰的顶上去,前面,就交给你了。」
「别打了,打不了了,你带着他们投降吧!」
「你性子单纯,又和瀚海熟识,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等这边仗打完了,就带他们回乡吧。」
冯远志把其他物件逐一放下,手里捏起那枚徽章,脸色有些苍白。
那枚徽章只有拇指大小,金属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看起来平时没少被拥有者把玩。徽章的正面是冯家的奔狼纹,背面,则是刻着冯玉楼的名字和转职年份。
冯家以武立家,这徽章,是每名冯家子嗣入阶转职之时,由家中的长辈在宗祠之中亲自赐下,是伴随一生的身份象徵。
等到家族子弟死後,徽章会被迎回宗祠,按照生前的爵位和贡献,分别被放入不同的
内殿,受到家族後辈的供奉朝拜。
现在,冯玉楼把徽章交给他,显然是已经准备死在这里了。
「玉楼哥,你————都知道不能打了,为何不跟我一起回去?瀚海————瀚海不乱杀人的,只要————」
冯玉楼摇了摇头,打断了堂弟的话:「不回去了!」
「帝国这回栽了,以後朝政也好,世家也罢,都只能任由瀚海摆布,跟亡国也差不了多少。」
深深回看了一眼漫天飞雪之中天穹的方向,冯玉楼嘿了一声,用手在自己脖子上虚虚地一划,语气略带几分惆怅:「亡国啦,哪有不死人的!」
「就算是当年烂成那个样子的溪月联邦,不也有战死的元帅,殉国的将军。」
「咱们天穹,也得有人把血洒在这儿,也让天穹有个念想。」
冯远志急了,上前拉住了冯玉楼的胳膊:「哥,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干,家族更需要你,你带人回去,让我去替你————」
冯玉楼长臂一舒,反手将堂弟搂住,重重抱了一把。
「这一回我是主犯,就算不死,也得被审判,定罪,不知道关上多少年!」
「老虎被关在笼子里,那活着还有什麽意思?」
「再说了,咱们天穹万里大国,人才济济,不缺我这一个,可要是几百年後,天穹又能压倒瀚海,到时候我名声可就大啦。」
「哥————」
冯玉楼松开他,在他胸口重重拍了一巴掌。
「去吧去吧,别跟你哥争了!」
「我死之後,记得叫人给我收屍,不过哭坟就不用了,好好做你的忠臣良将去。」
「滚吧!」
守方毫无抵抗,攻势摧枯拉朽,瀚海的九泉部队配合无人机甲率先突进,兽族大兵和国防军紧随其後,轻而易举地接管了巨树山谷的全部外围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