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有人来了,赶紧站起来挥两下锄头,等看清楚不是社里的管事,只是几个过路的陌生人,于是继续装模作样地刨几下,然后把腰一叉,做辛苦状,停下来喝口水,歇歇气。
看得陈默一头黑线,又无言以对。
从农村的小道上一路走过之后,陈默渐渐明白了一点,所谓合作社制度使人懒惰,不是集体的锅,也不是制度的锅。
至少不完全是!
实际情况是,合作社走到了一个新的生产力阶段之后,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不匹配了。
这时候,就得从「合」变「分」。
将田地,和田地相对应的收益,以及个体财产的占有和使用权,一起分下去。
一方面,集体劳作变成个体劳作,这就如同从工厂流水线回到了手工作坊,整体劳动效率其实是下降了的,同时自有田地之后,精耕细作的积极性也必然提升,一部分富余劳动力就会在这个环节被消耗掉。
另一方面,财产权分割之后,我自己养的猪不再是集体的猪,我砍的柴不再是集体的柴,而是完全由我自己,我的家庭这个小团体受益,那个体就有更大的动力去搞农业之外的副业,从而提升自己和家庭的生活水平。
从历史进程上来看,就在这个「分」的动作启动之后,老家又全面放开了对小型集体企业和私营企业的限制,给各个地方的富余劳动力一个就近的出口,这就是一套非常精彩的连贯动作。
通过多个组合策略的联动,不仅有效解决了过剩的人口,而且为后来的全面工业化打下了相当不错的基础。
当然,生产力一直在变化,生产关系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实际上,在老家完成「分田」的几十年后,随著农村劳动力大量转移至城市,人多事少的状态消失之后,农业方面明显又看到了「合」的趋势,土地被再次集中,转为工业化、机械化耕作,新的生产力,开始匹配新的生产关系。
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从这个角度来看,抄作业,你不能光抄答案,最好还得抄过程,不能光抄这一题的过程,还得连前后不同阶段的解题过程都一起抄了,理解,融会贯通,部署执行。
东夏用几十年时间走完了蓝星几百年时间走的路,瀚海则是用几年时间走完了东夏几十年走过的路。
在陈默的指导下,整个瀚海区域的农业生产,摒弃了过去整体一盘棋的思路,而是根据不同区域的生产力特点,开始匹配不同的生产关系。
北方兽人荒原继续推动农业集体合作社的建立,搞耕种合作,放牧合作;
白鹿平原开始分阶段、分区域推进「分田到人」的策略,完成历史使命的合作社逐渐退出舞台。
民间投资旺盛,工业发展较快的溪月,搞出了相对灵活的复合结构,自愿集社,鼓励单干;
而远在大洋彼岸,地广人稀的迷雾大陆,则是一步到位的开始了军屯大农场,全机械化耕作模式。
主打一个因地制宜,百花齐放。
在这种情况下,农民的基本保障,工作积极性,劳动收入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但是陈默认为,还不够。
生产关系方面可以抄作业,分配模式,则需要在原本的基础上做一些调整。
农民,在瀚海新体系的帮助下离开了地主的剥削,但是,其相对较低的经济地位仍是客观事实。
为什么这么说呢?
看看现在白鹿平原的客观现实就知道了。
一个最直观的比较,收入!
农民在持有生产资料,也就是田地的基础上,一年辛苦劳作的结果,通常情况下,都不如不持有生产资料的工人挣得多。
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有历史的原因,有市场的原因,有议价权的原因,也有劳动生产率的结构原因,但陈默认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分配模式的原因。
价格相对低廉的粮食供应,可以更好地稳定社会,压缩生活成本,进而可以压缩劳动力成本,让城市生产资料的持有者,可以用更低廉的价格雇佣到工人。
也就是说,通过农业补贴工业,可以推进工业的快速发展。
同时,在基本生活需求方面的开支减少,也便于人们把更多的钱投入到社会的其他消费层面去,比如从吃饱到吃好,从穿暖到穿美这一类的消费升级;比如杠杆化的购买大宗
动产或不动产:比如休闲娱乐、外出旅游:比如重金内卷子女教育————
一个瀚海城的居民灯红酒绿的背后,是若干个村镇农民连沙地甲虫都还不曾骑过的现实。
是定山城的人比村镇的农民更聪明,更能干吗?
当然不是!
此外,在商业市场上,农民的议价权很差,在市场大手的操弄下,这些被压缩的价格,绝大部分被传递到了生产端,也就是田间地头。
在粮食的整个终端售价分配比例中,农民所获得的部分,往往不如那些零售平台,不如带货的销售者,甚至有时还不如路途中的运费。
以上这些,都是农业人口经济地位相对较弱的现实原因。
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
农民的耐受力很高,消费力有限,且发声量很小。
在明面上,他们持有土地这种生产资料,产出的粮食不管能否变现,起码能保证自己不会饿死,这就让他们有了一层心理层面的保底。
当一个城市居民在要医疗,要教育,要生活配套,要商业体系时,农民们往往有水有电就能安稳生活。
远离城市的他们,未能对城市各个层面的消费产生积极影响,又几乎不会发出影响力大的声音,可不就变成了默默承受的群体。
在这一大段分析的最后,陈默笔锋一转。
【当然,这并不意味著城市居民就是纯粹的获利者,实际上,从客观现实来看,城市人口在分配端确实相比农村人口更有优势,但是,在付出上,也更加触目惊心。】
【大量城市居民身负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长期债务,诸多看似的主动消费实则是身不由己的被动消费,身体普遍处于亚健康或者不健康状态,精神问题和心理疾病显著地高于农业人口。】
【合适的,并不意味著就是合理的!】
【家中的前后历任执政者其实一直都在深入剖析,并致力于解决各种农业方面的问题,且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对比蓝星其他国家而言,慈航可以说是对底层最友好的执政团队,没有之一。】
【但从整体结构上看,仍有可以积极改进的空间。】
怎么改进?
这些问题,陈默能妥善解决吗?
很难!
这种长期存在的现状,已经是多次改善的成果,继续推进的耗费太多,难度太高,阻力太大。
只不过,陈默有一点不一样,他可以来硬的。
思虑很久,瀚海分配模式调整的第一刀,陈默砍向了自己。
准确的说,是砍向了自己夫人流霜名下的【云雾保险集团】。
「既然瀚海在前端,剪取了农民的生产价值,那么在后端,在保障端,就要坚决地还回去!」
「不能心安理得地欠债!」
怎么保障呢?
「一个农民,只要他勤勤恳恳地在土地上从事粮食耕种,那么不管他耕种出来的粮食是自己吃了,卖了,还是囤起来了,瀚海都认可他在粮食供应这一项上,为社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那么,就应当视为,在这段时间内,他按照当地缴费基数的百分之一百五十档位标准,向联盟缴纳了社会保险!」
云雾保险集团的首席精算师倒吸一口凉气。
领主说得很清楚,考虑得也很周到,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但这代价————
因为农民职业的特殊性,这份社会保险只能包含两项,也就是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
农民种一年的地,那么就计入一年的保险缴纳。
如果土地抛荒,或改种其他经济作物,又或者外出就学、参军、打工、游历,则视为缴纳暂停。
什么时候回去种地,什么时候继续计算。
当然,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条款细化,比如耕种土地的多少,起始年龄的计算,粮食种类的界定,有可能被人为利用的漏洞封堵等等等等————
但领主既然发话了,大方向就已然确定。
云雾保险集团承接著迷雾的战争保险,又背负著瀚海的社会保障任务,为了满足政治任务和整体考量,给出的条件又相当优越,本身就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首席精算师快速做了一个核算,仅按照联盟现有的耕种土地总量和农民数量,每年需要向这笔社会保险总帐户中注入的金额,会超过一千二百亿瀚海币,未来到了兑付阶段,那更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字。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写的纸条从桌子上,推给了自家保险公司的老大流霜。
流霜瞥了一眼,开始著手指头数零。
好像数不清楚,十个手指头不够用。
那这个数字确实很大了。
数不清就不数了!
小殿下清风霁月,气定神闲,毫不在意地在纸条上按了按,纸条连同下面实木的桌子一起,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凹坑。
「照他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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