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椒寝无庆,螽斯不咏(1 / 2)

大宋文豪 西湖遇雨 5381 字 20小时前

翌日清晨,侍御史知杂事张伯玉的奏疏便递到了通进银司。

这位老臣并未如吕诲那般直斥废後之非,而是通篇考证历代废後礼制、程序与得失。

他引《周礼》,说明「天子废後,当告宗庙,明示六宫」,述汉武废陈後「使有司赐策,收其玺绶」,论唐高废王後「集百官廷议,三奏乃决」,洋洋洒洒上千言,最後归结於一句。

「若行非常之事,当循非常之礼,以安天下之心。」

这份奏疏看似在为废後设置重重礼法障碍,实则字里行间既未公然反对圣意,又为後续可能的废後之举提供了依据,更在无形中将「是否废後」的争议,部分转移到了「如何废後」的程序之争上。并且,张伯玉作为御史的二把手,在权御史中丞韩绦没有发声前公然发表了与下属傅尧俞、吕诲不同的意见,这意味着御史内部出现了分.…或者说,明确地告诉了外界,傅尧俞、吕诲的个人上疏不能代表御史的整体意见。

而通常来讲,谏系统的一把手,权御史中丞和知谏院是不会早早地就亲自上疏,来表明对这种重大事件的态度的。

而若是出现这种情况。

要麽证明其对下属失去了掌控力,没有人能替其发声;要麽证明庙堂斗争,已经到了决出胜负的节点。接到上疏後,知通进银司兼门下封驳事的何郯,光速将奏疏上交给了官家。

奏疏副本通过各种渠道传出後,朝堂更是为之一静。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非张伯玉一人之见......这位在历次政争中冲锋在前,且与首相宋庠有同年之谊,是朝野共知的。

同样是上午,谏院那边右正言杨谔的奏疏也紧跟着递了上去,而与张伯玉的迂回含蓄不同,杨谔的奏疏就直白多了,他旗帜鲜明地支持废後。

「臣闻《礼》有「七出』之条,「无子』居首。中宫主内治,承宗庙,绵国本,其责重矣。今皇後正位逾二十载,而嗣育阙然,此非细故也。」

「昔年郭後以「无子』故,谦冲自请入道,上顺天心,下全懿德。今皇後荷国厚恩,久居坤极,而椒寝无庆,蠡斯不咏。此虽天命,亦人事或有未修耶?陛下仁圣,念旧情笃,然国本所系,岂容久虚?太子冲幼,若中宫不正,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若以宗庙社稷为重,当废无子之後,立有子之妃,上合天理,下顺人情。昔汉光武废郭後而立阴後,唐高宗废王後而立武後,皆以子故。史册昭昭,可为明监。伏望陛下割私爱而存大义,早定国本,以安天下。」

杨谔的这份奏疏,直接将「无子」这一曹皇後最致命的缺陷,直接给摆到了面上。

怎麽说呢?他虽引「七出」旧典略显刻薄,且将曹皇後与郭皇後类比未必完全妥帖,但其核心论点,也就是「皇後多年无子,本身便是大过,於国本有亏」却实实在在击中了要害。

杨谔奏疏一上,朝野震动更甚於前,暗流涌动更剧。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从提举明州市舶司任上擢升为右正言不久的官员,甫入谏院,便敢在这等敏感重大的议题上,抛出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尖锐的言论。

而且,司马光反对废後,杨谔支持废後,这也说明在谏院内部,同样出现了公开分歧。

这就意味着傅尧俞、吕诲、司马光等人反对废後的观点,已经不能代表整个谏系统的观点了,那麽自然也就无法形成「整个文官系统都反对废後」的舆论风潮了。

这两封奏疏一上,官员们暗地里书信往来、私下聚会、密议权衡者不知凡几。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围绕後位、更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较量,已到了关键时刻。

接下来的几日,赵祯对如潮般涌来的奏疏统统留中不发,却下旨晋升苗贵妃之父为齐州观察使..晋升外戚本非什麽稀奇事,可在这废後风声甚嚣尘上、谏接连上疏的节骨眼上,官家非但不理睬那些劝谏的奏章,反倒明晃晃地擡举苗氏一门,其中意味,再迟钝的人也嗅得出来。

同时,太子赵曦由检校太傅升检校太师,遥领镇安、武胜两镇节度使。

总而言之,官家这一连串的动作,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昭告,向天下人表明,官家是铁了心要给苗贵妃撑腰,更是为废曹立苗铺路。

面对官家此举,茶楼酒肆、宴会雅集,乃至深宅内院,处处皆在窃窃私语。

有替曹皇後抱不平的,痛心「贤後无过,何以至此」;有揣测圣意、认为官家为太子计不得不如此的;也有冷眼旁观、感叹天家无情、祸福无常的...…但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心思活络的,已开始暗中权衡,究竞该将宝押在哪一边。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嘉佑八年的三月三日。

殿试当天。

天光尚暗,延和殿外已是灯火如昼。

宫人们将殿前两侧的铜鹤香炉添了新香,青烟在料峭春寒中笔直上升,又被晨风吹散。

「今年改在延和殿了,往年都是在崇政殿的。」

陆北顾和范镇、王珪、蔡襄、王安石等人,都在延和殿外面等着考生的到来。

他们是礼部省试的考官团队,同时也是殿试的考官团队,不过具体差遣的名称改为了编排官、对读官、出义官、点检官、详定官等等。

「许是延和殿寓意好些。」

刚交谈两句,便见远处的士子们向这边走来。

随後,士子们便在延和殿内等待,根本无人敢躁动,只偶尔听得几声咳嗽,旋即又被寂静吞没。陆北顾站在殿侧,目光扫过这些经过省试层层选拔出来的士子,难免有些感慨。

七年前,他也在其中。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七年後自己会身着紫袍站在这里,以考官的身份,旁观另一批士子走完他们科举之路的最後一步。

「陛下驾到」

赵祯是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进来的。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冠服,这身衣服跟七年前相比,若说彼时尚还合体,那麽如今穿在身上就显得有些空荡了.....肩部微微下塌,袍角也拖曳在丹陛上。

赵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落座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并未擦拭,只微微擡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随後,殿试开考。

贴经、墨义、诗赋、时务策,这些都是陆北顾等人出的题,而论的考题则是官家亲拟的,是一道关於「治道」的论题,论的是如何在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冗」交困之下,既不苛敛於民,又能足食足兵以安天下。

这道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说它不难,是因为三冗之弊乃是本朝痼疾,但凡读过几本政论文章的士子,都能说出些「澄清吏治」、「整饬军备」、「节用爱人」之类的套话;说它不易,是因为这道题太大、太空、太容易写得泛泛而谈,真正能切中要害、提出可行之策的,百中无一。

陆北顾看着那些埋头疾书的士子,却是想到,他已经入仕七年了,确实做了不少事.....麟州退敌、熙河开边、整顿盐法、平定荆湖、改革市舶,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做成了。

可越是做事,他越明白,这些不过是具体的、孤立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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