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何谓【新民】?功德束百官!百官束万民!(1 / 2)

白松院内。

风停了。

道场空旷。

空气中残留着上百名试听生离去时带起的混杂气味,以及那一缕还未完全散去的、属於木行生机的草木腥气。

徐子谦没有动。

苏秦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的距离。

青石板地面的纹理在斜射的日光下纤毫毕现。

苏秦的呼吸频率维持在一种极度恒定的节奏里。

三长一短。

他丹田内的真元,正以一种极其粘稠的液态形式,顺着奇经八脉缓慢流淌。

养气二层。

这股强行灌注进来的修为,正在适应这具躯壳。

经脉的内壁承受着微弱的胀痛感,每一寸皮肉都在消化着那滴纯粹的清气带来的质变。

「子谦兄。」

苏秦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撞击在远处的红木门上,又折返回来。

他没有改变端坐的姿势。

双手依旧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这份恩情,太重了。」

徐子谦的目光从白松粗糙的树皮上收回。

他转过头。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先是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随後,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

他擡起那只粗壮的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挥动了两下,像是在赶走几只并不存在的苍蝇。

「别人看不出。」

徐子谦的靴底碾过地面上几根失去色泽的松针,发出极其乾脆的碎裂声。

他向前走了两步。

「你苏秦,不该看不出。」

这句反问,没有等待苏秦的回答。

「,是个小庙。」

「小庙留不住大佛,也招不来真龙。」

「三级院的池子太深,那些世家子弟、权贵之後,眼睛都盯着那几个盘踞了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新民这种没几根硬骨头撑着的小党派,拿什麽去跟别人抢人?」

徐子谦走到那道明暗交界线的边缘,停下脚步。

阳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将那几道深刻的法令纹映衬得犹如刀刻。

「拿嘴说没用。」

「得让他们看见。」

「看见在这规矩森严的三级院里,我新民学党的人,有能力掀桌子,有能力把规矩踩在脚底下,有能力把资源强行灌进一个白身的嘴里。」

徐子谦的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

指尖的朝向,正是苏秦身下那片明黄色的区域。

「我需要立一个靶子。」

「一个能让所有试听生眼红、嫉妒,却又不得不服的活招牌。」

徐子谦的语速渐渐变缓。

他像是在剖析一件极其精密的机关器具,将里面的齿轮和发条一一拆解。

「我是。」

「这青云院里,多得是那些自命清高、却又困於瓶颈无法突破的女修。」

「她们想要我的手段,想要我这具躯壳里那点微薄的阴阳调和之气去冲破壁垒。」

「她们愿意付出代价。」

「阵法的枢纽,资源的配给,这些都可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徐子谦似笑非笑。

「我把这些筹码攒起来,攒成了一个局。」

「一个可以在今天这场道场上,强行剥夺所有人资源,集中於一点的局。」

徐子谦的目光终於直直地对上了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

「至於为什麽是你。」

「选别人,我得付出额外的代价去安抚、去许诺。」

「选你。」

「一来,你是子训带在身边的熟人,用你,政治成本最低。

没人会怀疑我为什麽要提携一个毫不相干的底层。」

「二来,你身上挂着大周仙官」的招牌。

把资源砸在一个未来的大周仙官身上,符合这三级院里慕强的基本逻辑。

那些世家子就算不服,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平淡。

像是一碗隔夜的凉水。

「所以。」

「你只是我恰好需要的一件衣服架子。」

「我把这件名为徇私」的华丽袍子披在你身上,是为了给门外那些寒门、那些摇摆不定的试听生看。」

「让他们知道,加入新民,就有机会坐上那片明黄色的松针。」

徐子谦的双手从背後抽回,相互拍打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一场买卖。」

「你拿了养气二层的修为和一缕清气。」

「我拿了新民学党在这一届试听生里的声量。」

「各取所需。」

「用不着谈什麽恩情。」

空气再次陷入停滞。

白松的树冠在极高处轻轻摇曳。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着这大周仙朝最顶层学府里,最为赤裸、最为冰冷的资源置换。

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只有价值的精准对冲。

他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徐子谦的坦诚。

「我明白了。」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擡起头。

下颌线绷紧。

「既然是一场演给外人看的戏。」

「门关了,看客走了。」

「留我一人在此,又是为何?」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极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入了这番长篇大论的要害。

演戏需要观众。

现在观众已经退场。

徐子谦大费周章地将他单独留下,若只是为了解释这场交易的本质,未免太过多余。

高位者,从不需要向下位者解释动机。

徐子谦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细微的错愕。

他原本准备好的、用来压制苏秦心理防线的居高临下的态度。

在这句平静的反问面前,失去了着力点。

徐子谦向前迈出一步。

靴子彻底踏出了树冠的阴影,站在了阳光下。

「你是个聪明人。」

徐子谦的声音不再有那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他收起了大张大合的肢体动作。

「昨天。」

「你刚踏入这青云院的时候。」

「我让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徐子谦的目光紧紧锁住苏秦的面部肌肉。

「那封信。」

「你看了。

「」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容反驳。

苏秦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随後恢复正常。

昨天,虚实罩内,丰傀递给他的三封信。

王烨的告诫。

蔡云的邀约。

以及,徐子谦的招揽。

当时蔡云在信中称自己并未写信,这让苏秦对那三封信的来源产生了极深的怀疑。

现在。

徐子谦亲口承认了。

那封信,确实出自他手。

苏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徐子谦。

等待着下文。

徐子谦对苏秦的沉默并不在意。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精明。

「信里的提议。」

「你考虑得怎麽样了?」

徐子谦直白开口,幽幽问道。

苏秦的双手交叉,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骨节。

「子谦兄刚才自己也说了。」

「,是个小庙。」

苏秦的视线落在徐子谦那件暗金色的法袍上。

「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我一个刚入局的新人,身上挂着个大周仙官」的虚名,又刚刚被子谦兄当成了活招牌。」

「现在加入。」

「是去分一杯羹,还是去给老资格当垫脚石?」

苏秦的话语极度冷硬。

没有丝毫的情面。

在这方只谈利益的道场里,讲情面,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徐子谦听到这番近乎刻薄的评价。

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

反而。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欣赏。

「池浅。」

徐子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又擡起头,看着苏秦。

「是啊。池子太浅了。」

「党内那几个老不死的,死死把持着核心资源,手里攥着那点可怜的进阶名额,连个缝都不肯露出来。」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阴冷,带着一种常年被压抑的戾气。

「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一旦放开了口子,那些外面进来的猛龙,会把他们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了。」

徐子谦向前逼近了两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将苏秦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但他们不懂一个道理。」

「池子里的水不流,早晚会变成一滩臭水。」

徐子谦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的对,新民是个小党。」

「我们底蕴太薄。」

「三级院里那些名门大党,动辄传承了数百年。

他们手里的,数以百计,甚至上千。」

「他们可以给手底下的嫡系,铺好几十条、上百条通往铸身境的康庄大道。」

「而我们新民。」

徐子谦的喉咙里发出两声乾咳。

「我们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门。」

十几门。

这个数字从徐子谦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穷酸的寒气。

在浩如烟海的大周仙朝神权体系中。

二十四节气,衍生出的果位何止上万。

十几门果位法,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苏秦的视线微微下垂。

看着那片明黄色的松针。

十几门。

确实太少。

少到如果他加入,很可能根本找不到与自身相匹配的果位路径。

修炼一门不契合的果位法,在铸身境时遭遇排斥的概率,是致命的。

苏秦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徐子谦抛出那个足以抹平这巨大劣势的核心筹码。

徐子谦看着苏秦那毫无波澜的脸。

他似笑非笑:「但。」

「我们这十几门可怜的果位法里。」

「有一门。」

「正好通往————」

「。」

四个字。

犹如四柄重锤。

狠狠地、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苏秦的胸腔上。

苏秦的心脏,在这一瞬间。

停跳了一拍。

血液的流速在极短的刹那间出现了停滞,随後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冲刷着血管壁。

他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半寸的急剧收缩。

那隐藏在袖袍下的十指,指甲极其微小地抠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

这个在二级院月考中,因为他在青云养灵窟复活灾民,而获得关注的果位。

这个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去三级院的浩瀚典籍中去查阅、去寻找线索的果位。

徐子谦。

新民学党。

手里竟然握着直通它的果位法。

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精准对口。

在三级院,想要找到一门与自身获得关注的果位完全契合的果位法。

无异於大海捞针。

很多天骄,终其一生,都只能选择相近的节气进行修炼,承受着成功率大幅降低的代价。

而现在。

这根针,就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徐子谦看着苏秦那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了一丝端倪的生理反应。

他直起了腰。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仅如此。」

徐子谦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图穷匕见的淩厉。

「在那些大党里。」

「就算他们手里有你需要的果位法。」

「你也修不了。」

徐子谦冷笑一声。

「果位唯一。」

「这是铁律。」

「一门果位法,如果其指向的果位,在朝堂之上,已经有一位大周仙官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那麽,这门果位法,就是废纸一张。」

「你练得再深,也成为不了铸身境。

因为神权,已经被垄断了。」

「在那些大党里,好的果位法,早就被那些老怪物的子嗣、嫡系预定了。」

「他们宁愿让果位法烂在藏经阁里,也不会拿出来给一个外人,去培养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徐子谦的右脚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用我新民学党这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底蕴和情报网向你保证。

徐子谦一字一顿。

声音犹如砸在铁砧上的重锤。

「这个果位。」

「目前在这大周的朝堂上。」

「是空的。」

空的。

没有人占据。

没有仙官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是一条没有任何阻碍的通天大道。

只要苏秦拿到这门果位法。

只要他按部就班地修炼到养气九层。

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踏入铸身境。

不需要去经历那些惨烈的同位竞争。

不需要去面对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老怪物的打压。

直接登顶。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长。

胸腔的起伏幅度变大。

他将肺叶里的废气彻底排空,换入新的空气。

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在他的强行压制下,一点点地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黄色的松针在身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股三倍悟性的加持,让他的大脑在极度的亢奋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想起了那个在二级院里,高高在上的身影。

赵县尊。

那个通过丁巡检的口,给他传来口谕的男人。

。」】

原来如此。

苏秦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

赵县尊。

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获得了的关注。

他也知道新民学党手里握着这门对应的果位法。

他笃定,在面对这种直指大道的诱惑时,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可以拒绝。

这根本不需要什麽强迫。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阳谋。

把最肥美的肉,挂在了唯一的一条路上。

你只要想活,想往上爬,你就必须走这条路。

这,就是上位者的手段。

不落痕迹,却将一切算计到了骨子里。

苏秦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徐子谦站在阳光下。

他看着重新归於平静的苏秦。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麽了。

筹码已经抛出。

这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无法拒绝的价码。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苏秦点头。

道场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白松的阴影,随着日头的偏斜,极其缓慢地向着苏秦的位置蔓延。

一寸。

两寸。

苏秦的双手,依然搭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从地面上收回。

缓缓擡起,再次对上了徐子谦那双充满笃定的眼睛。

「这门果位法。」

苏秦开口了。

声音没有如徐子谦预料中的那般充满渴望与急切。

反而透着一种极其渗人的冰冷。

「新民学党,握在手里多少年了?

」

徐子谦愣了一下。

他没跟上苏秦的思路。

这不该是这个时候该问的问题。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

「百来年了吧。」

「这门法要求太苛刻,一直没人能引动冬至的共鸣,所以一直束之高阁。」

徐子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苏秦点了点头。

他的脖颈极其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发出骨骼摩擦的细响。

「百来年。」

苏秦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极其空洞。

「一门直通空悬果位的无上妙法。」

「在一个底蕴浅薄、极其缺人的小党派手里,放了整整一百多年。」

苏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狂热。

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子谦兄。」

苏秦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件素色的长袍在明黄色的松针上摩擦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

「这麽大的一块肥肉。」

「那些手里握着成百上千门果位法,眼睛盯着朝堂上每一个空悬位置的名门大党。」

「这一百多年来。」

「他们是怎麽做到————」

苏秦的喉结重重地向下一沉。

「对它,视而不见的?」

光线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停滞。

徐子谦脸上的横肉在阳光的斜射下投出极其深刻的阴影。

他看着苏秦那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类似於生锈铁器摩擦的低笑。

笑声逐渐扩大,震动着他宽厚的胸腔,那件暗金色的法袍随着他的笑声有节律地起伏。

他没有因为苏秦这句近乎於质问的话语而动怒。

相反,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夹杂着赞赏的复杂光泽。

「问得好。」

徐子谦的笑声停歇。

他擡起那只粗壮的右手,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搓动了一下,像是在捻灭一团看不见的火星。

「一百多年。」

「大周仙朝的版图扩张了三次,朝堂上的紫袍换了四茬。」

「那些底蕴深厚的名门大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盯着朝堂上每一个可能空缺的果位。」

徐子谦的视线从苏秦的脸上移开,落向道场尽头那扇紧闭的厚重红木大门。

「他们当然没有视而不见。」

「这门直通的果位法,不仅他们知道,甚至在六十年前,这本法门的拓印本,就堂而皇之地摆在过核心藏经阁的最高层。」

苏秦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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