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链子。
极细,极韧,一头拴着他的名,一头拴着龛中那位先人的名。
链子落上去的瞬间,那学子的名字,亮了一层。
也沉了一层。
那学子接完衣钵,伏地叩首,起身时满面红光,欢天喜地地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名字上多了什麽。
或者,他知道,他愿意。
苏秦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欢喜的背影,把蔡云当年那个故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那一窖的宝贝,你随便拿。
拿了,你就得替我看这座山。
寓言里的东西,今日,他亲眼看见了实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枚甲等令牌。
读了六日,一条链子没沾。
这枚令牌的人情,他记蔡云的。
可薪火的山,他不看。
第七日,苏秦下了第二境,直下第三境。
第二境通往第三境的光幕前,他停了一步。
上一回来第二境,他闯了漕镇那道治世题,取了节衍身残卷,就走了。
这一回,他的目标在更深处。
第三境。
塔前广场上听来的话,他都记着。
第三境的考验,有阵法推演,有术法对战。
术法对战那一关,对手是前辈仙官留下的五品法则残影,让你用自己的法术,接他十
招。
有人接了三招半,被打飞,肋骨差点断。
那时候苏秦听着,只觉得遥远。
如今,他就是冲着这一关来的。
大考在即。
天下英才,同场搏杀。
青云班那十一个人,个个身负顶级果位,个个练了不知多少年的果位融合。
他这几个月赶出来的东西,成色如何,火候几分,闭门造车是量不出来的。
得挨打。
挨真的五品之力的打。
打完,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苏秦踏进了第三境。
第三境的天地,比第二境又沉三分。
深青的石面转成了玄黑,头顶的空间高得望不见顶,灵气浓得化不开。
考验的入口,一座一座,如殿门排开。
苏秦一路走,一路看。
。
。
。
走到第七座殿门前,他停住了。
门上两个字。
。
门旁一行小字。
苏秦在门前站定,把自己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
大寒果位,在。
铸身之躯,寒狱新淬。
果位融合,八十四。
一百三十七位薪火先人的路,在肚子里。
他推门,进了。
殿中,空旷如野。
玄黑的地面,一望无际。
殿的正中央,悬着一团光影。
那光影无面目,无形体,只是一团凝而不散的威压。
苏秦一踏进殿门,那团光影,就「看「见了他。
——
五品的威压,兜头罩下。
苏秦丹田里那方印,稳稳一沉,替他扛住了。
殿中,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响了。
「青云府三级院,苏秦。」
「铸身一境,大寒定规。」
苏秦深吸一口气。
「能接几招,接几招。」
话音落,那团光影,动了。
没有花哨。
一道纯粹的五品法则之力,化作一线,直取苏秦面门。
快得没有道理。
苏秦的身子比脑子先动。
寒狱淬出来的筋骨,在千钧一发里,把他的头,偏开了半寸。
那一线法则之力贴着他的耳畔过去,削飞了他一缕头发,在他身後的玄黑地面上,型出一道三丈长的沟。
苏秦落地,退了三步,稳住。
後背,一层冷汗。
这就是五品。
一招都没用全力,就是这个威势。
光影再动。
这一回,不是一线。
是一片。
法则之力铺开成一面墙,四面八方,朝他合拢。
躲,是躲不开的。
苏秦不躲了。
他擡手,大寒之印一沉,一门六品的寒冰术,脱手而出。
术法出手的刹那,果位融合,启。
定规之力缠上术法。
他不去硬撼那面墙。
他在自己周身三尺,立了一条规。
寒气过此地者,凝而为盾。
六品术法,五品之基。
一面冰盾,就地而起。
那面法则之墙,轰然撞上冰盾。
咔嚓。
冰盾碎了。
苏秦整个人被余劲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撑地,起身。
嘴角,一线血。
可他站起来了。
第三招,第四招。
苏秦一招一招地接。
一招一招地挨。
第五招,他左肩中了一记,半边身子麻了半刻。
第六招,他以定规之力,在殿中立了三条规,把那道法则之力,硬生生引偏了道,自己只挨了个余劲。
那个声音里,头一回,有了一丝波动。
第七招,苏秦读过的一百三十七座碑,救了他。
那一招是一记「缠「劲,法则之力如藤,缠上来就不撒手。
薪火第六十一座碑上,一位先人专门写过这种缠劲的破法。
渠不与藤争,渠分而藤散。
苏秦把自身的术法,拆成了七缕,七条小渠,各走各的。
缠劲落下来,七缕各自一偏,藤,缠了个空。
第八招。
苏他整个人被正面轰中,倒飞出去,撞在殿壁上,滑落下来。
胸口,像是被一座山碾过。
苏秦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耳朵里嗡嗡地响。
那个声音,四平八稳地落下来。
苏秦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站直了,他先把嘴角的血抹掉,而後朝着那团光影,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晚辈受教了。
殿中静了片刻。
苏秦摇头。
那个声音,缓缓地报着数。
那个声音,一字一字:
苏秦立在殿中,愣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
这算是骂,还是夸?
他朝着光影,又是一揖,退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後合拢。
一道冰凉的意念,自塔身深处拂过。
战功入帐。
这一笔,入得极重。
塔外,广场。
日头偏西。
榜下守着的人,忽然叫了起来。
「动了动了!苏秦的名次动了!」
「两百二十·五————两百一十!」
「还在动!一百九十五!」
「老天,他在第三境干了什麽?!」
二字,一路上蹿。
一百八十。
一百七十二。
最後,稳稳地,钉在了一个数上。
一百六十八。
广场上,一片譁然。
「一百六十八!一天之内,蹿了五十七名!」
「姜望呢?姜望多少?」
「两百二十四。姜望这两个月没进塔,一直在青云班闭关。」
「那这麽说————苏秦把姜望甩开五十多名了?」
人群里,郑老生抄着手,望着榜,慢悠悠地泼了盆冷水。
「甩开什麽。」
「姜望的名次,是几个月前的名次。」
「他要是此刻进塔,你们再看。」
「这两个人的帐,塔里算不清了。」
他顿了顿。
「得去皇都算。」
塔内。
苏秦没有出塔。
他在第三境寻了处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先把伤养了。
寒狱新淬的筋骨,恢复得极快。
半日,胸口的淤伤,散了七成。
养伤的时候,他把那七招,在脑子里,一招一招地复盘。
第八招为什麽没接住。
不是规矩立错了。
是立规矩的速度,跟不上五品之力的速度。
他的果位融合,八十四。
差的那十六格,差的就是这一手快。
念头一定,识海里那行小字,又极轻地,跳了一格。
挨打,也是修行。
而且是最快的那种。
苏秦睁开眼,忽然觉得,这一趟塔,还不能走。
七招的分数,把他送到了一百六十八。
那再挨一轮呢?
把第三境剩下的殿,一座一座地闯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大考前的日子,就这麽定了。
以塔为家。
白日闯关,夜里复盘。
挨打,涨功,涨名次。
此後的日子,塔前广场上的人,见证了一桩奇事。
那个叫苏秦的,住进塔里了。
三日一出,出来在何老三的摊子上补些丹药,同送饭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人碰个头。
大的是竈房的陈鱼羊,拎着食盒。
小的是个七八岁的娃娃,长得同苏秦有三分像,一口一个「哥「。
碰完头,吃完饭,又进去。
而榜上那个名字,三日一动。
关,他以定规之力推演残阵,一百五十九。
关,一百五十一。
第二回进殿,八招,一百四十。
塔外议论纷纷。
「他这是要干什麽?大考前把命搭在塔里?」
「你懂什麽。」
有明白人低声道:「塔里的考验,是天下三级院共用的。」
「他在这儿挨的每一记,皇都考场上的人,将来都未必打得出来。」
「他这是提前,把天下的招,挨了一遍。」
一百三十五。
一百二十九。
第三回进殿,九招。
第九招过的那一天,殿中那个声音,破例多说了一句。
一百二十。
一百一十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大考,还剩一个月零九天。
这一日,苏秦闯完了第三境最後一座殿,战功入帐。
榜上,二字,落定。
一百零七。
第三境,再无可闯之关。
苏秦顺着境中的路,走到了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往下的阶梯。
第四境的入口。
——
阶梯口罩着光幕,光幕森森,比第二、第三境的入口,厚了不知多少倍。
苏秦的神识刚一探,光幕上浮出一行字。
苏秦想起了几个月前,广场上那个缠着布条的学子。
硬闯第四境,被反噬,在里头躺了三天。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
大寒定规,林渊谷淬过,传承共鸣铸就,根基之厚,远非寻常。
进,进得。
可他没有立刻进。
因为就在第四境入口的旁边,第三境最深处的角落里,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一道光幕。
那光幕不是入口。
是一道界。
光幕之後,隐隐绰绰,另有一片天地。
那片天地里的光点,一个个沉得像坠在深水里的星。
隔着光幕,苏秦都能感觉到,里头每一道传承的分量,都在他见过的所有「上等「之上。
他取出甲等令牌,贴了上去。
光幕,纹丝不动。
令牌上那个「甲」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像是被什麽东西,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
光幕之上,缓缓浮出几行字。
苏秦立在光幕前,想起了蔡云的话。
公共区域最顶端的那一小撮地方,得甲中、甲上的令牌才进得去。
那里头藏着的,说不准,就有冯丞相当年接的宰相衣钵那个等级的东西。
他正要收回令牌,光幕上的字,忽然又多了几行。
像是察觉到了他榜上的名次,特意多说了几句。
苏秦的目光,钉在了最後一行上。
战功榜,前一百。
他现在,一百零七。
差七名。
七名。
光幕之後,那片深水般的天地里,一道光点,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一亮,隔着光幕,隔着界,直直地,落进了苏秦的感知里。
一缕气。
死寂之中,孕着暖。
绝灭之下,藏着生。
冬至。
苏秦的呼吸,停住了。
甲中界内,有一道冬至一脉的绝巅传承。
它在光幕的那一头,朝他,亮了一下。
像是隔着一道门,有人朝他,招了招手。
苏秦立在光幕前,站了很久。
而後,他收起令牌,转过身。
他没有去第四境。
他顺着来路,朝着第三境那七座殿的方向,大步走了回去。
第三境的殿,他全闯过了。
可闯过,不等於闯满。
殿,他最好的成绩,九招。
第十招,还欠着。
殿中那个声音说过,第十招过了,另有一物。
而十招满功的分数,加上其余几殿把成绩再往上刷一刷。
七名。
够了。
苏秦走到殿前,推门。
殿中,那团光影,还悬在老地方。
那个声音里,竟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东西。
苏秦立在殿中,活动开手腕,朝着光影,郑重一揖。
「前辈。」
「晚辈今日,来接第十招。」
「接完这一招,晚辈还差六名。」
「界那头,有一样东西,在等晚辈。」
「晚辈想在大考之前,去见它一面。」
殿中,静了片刻。
那团光影,缓缓升起,五品的威压,前所未有地凝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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