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霜落谁家,五品天官(2 / 2)

南坡一万亩,地势低,背风,霜最先落到这里。

中原一万亩,地势平,霜居中。

北坡一万亩,地势高,迎风,反倒因为风大,霜气不容易在地表停驻,落霜最晚。

分完,他开始动手。

南坡一万亩,他不救。

满田的谷穗还差六日,可南坡的位置最险,霜第一夜就会扫过来。他若把力气分到南坡,等於在最难守的地方,耗最大的力。

他做了一个选择。

南坡一万亩,立刻抢收。

谷未完全成熟,现在割下来,穗上的浆液只凝了七成。这批粮不算好粮,产量折损至少三成。可割下来,就不会被霜打成废粮。

七成的粮,总比零好。

抢收之後,腾出来的人力和法力,全部压到中原和北坡。

中原一万亩,用沈青崖的水法。但苏秦没有截上游的水。

他在试田里掘了几口浅井,以官印引地下水上涌,灌入田渠。

地下水比地面水温高几度,在田面上流过,形成一层薄暖。

这不够挡住六日的寒,但能挡住三日。

三日之後呢?

三日之後,中原的谷已经多熟了三天。再抢收,折损只有一成。

北坡一万亩,他留到最後。北坡本就落霜最晚,谷可以多长两日。

他把剩余的法力全部集中在北坡,以大寒定规的寒序之力,做了一件事。

不是加温。

不是挡霜。

他在北坡的田与霜气之间,立了一道极薄的寒序之界。

这道界不挡霜。它做的事更细。

天地之间的寒气是均匀下沉的。

苏秦的寒序之界,让霜气在下沉的过程中,速度稍稍变缓。

不是不落,是晚落。

原本第三日落到北坡的霜,变成第五日才落。

两日。

他只争到了两日。

可北坡的谷本就只差四日。多出这两日,谷在霜前,恰好灌浆到九成。

九成熟的谷,被一场迟到两天的霜扫过,折损极小。

三块田,三种办法。

南坡弃守抢收,保七成。

中原以地下水暖田三日後抢收,保九成。

北坡以寒序迟霜两日,几乎全保。

三万亩合计折损,不到两成。

方砺渡过来的时候,苏秦正蹲在南坡的田埂上,把抢收下来的半熟谷穗码在一旁。

「你南坡不救了?」

「回大人,救不起。」

苏秦如实道:「南坡地势最低,霜第一夜就到,强救的代价比放弃的代价更高。

七成的粮虽然不好,可割下来就是粮。留在地里等霜打,就是草。」

「舍了南坡,其余两块的力就够了?」

「刚够。」

「若老夫再问你一层呢。」

方砺蹲下来,和他并肩坐在田埂上,像两个农人歇晌。

「你在北坡立的那道寒序之界,迟了霜两日。」

「霜,是天地的气。你让它晚落两日。」

「它晚落在北坡。」

「那它落到了哪里?」

苏秦的手,顿住了。

方砺站起身,回到问法台中央。

一个时辰到了。

十四人各自收了法则,回到台前。三十六片试田仍然保持着各自被施法後的模样。

有的田里温暖如春,有的田里水渠奔流,有的田里谷穗已经被催到金黄。

——

还有苏秦那一片,三块颜色各异的田,南坡割了大半,中原水渠流淌,北坡静静地立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界。

方砺没有逐一点评。

他取出官印,往问法台上轻轻一按。

三十六片试田同时扩展。

原本每人面前只有壶庆县的三万亩,此刻法域向外延伸,壶庆县之外,北原府的全貌浮现了。

壶庆县东边,是丰谷县。

壶庆县西边,是临渊县。

北边是山,南边是河。

一府五县,数十万亩秋田,全部显形。

方砺指着那片扩展後的法域,声音不高。

「你们方才做的所有事,都只看了壶庆县。」

「现在,看看壶庆县旁边。」

众人凝神细看。

陆明谦最先面色大变。

他的加温之法,把壶庆县内的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热力外溢,本县温度保住了,可被逼走的寒气,顺着地势,涌向了东边的丰谷县。

丰谷县今年的霜,本该与壶庆同日。

此刻,丰谷县的试田上,霜比原定的日子,早来了一天。

丰谷县也有谷。

丰谷县也有三万口人。

陆明谦的脸,白了。

沈青崖的水法更明显。

他截了上游的水,壶庆县的渠满了,下游临渊县的灌溉渠却干了。

临渊县的秋谷原本不缺水,此刻田里开裂,谷穗提前枯黄。

沈青崖抿着唇,一语不发。

洪茂的催熟,问题出在另一处。

他催熟壶庆县的谷时,大量灌注了生发之力。

生发之力取自天地,天地的生发之气是守恒的,壶庆县多用了,周边的土地里,生发之气就薄了一层。

北边那座山上的林木,叶子提前落了。

林木提前落叶,山上的水土就松了。

明年春天,山洪的风险,多了一分。

一县一县地看过去,每一个人的法,都在壶庆县之外,留下了痕迹。

满场安静。

方砺转过身,看着苏秦。

「苏秦。」

「你的南坡和中原,没有外溢。抢收是人力,地下水是本地的,都不伤邻。」

「可你的北坡。」

他指着法域上壶庆县北坡以北的那片区域。

「你让霜迟了两日。霜是天地的气,不会凭空消失。它在北坡慢了两日。」

「那两日的霜量,去了哪里?」

苏秦沉默了。

他低头看去。

壶庆县北坡以北,是一片山坳。山坳里没有田,只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和一大片野林。

那两日被他迟滞的霜气,顺着寒序之界的引导,向北偏移,提前落在了那片山坳里。

山坳里没有秋谷。

霜落在野林和荒地上,对粮食没有直接损害。

可苏秦看着那片提前落了重霜的山坳,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山坳里的野林,是周边几个村落冬天的柴薪来源。

霜提前两日,林中的枝叶提前冻脆,冬天之前,村民能打的柴,少了一成。

「下官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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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缓缓道。

「霜被下官从北坡挪走了两日。落到了北边山坳的野林里。林提前受霜,周边几村的冬柴,要少。」

「下官做了取舍。」

「三万亩的秋收,和几村的冬柴,下官选了秋收。」

方砺听完,不置可否。

他转身面对全场。

「你们都听见了。」

「苏秦方才做了一个取舍。三万亩粮和几村冬柴,他选了粮。」

「他的选择,对不对?」

满场沉默。

方砺不等他们回答,自己接着说。

「不急着判。先把今日这道题的题眼说清楚。」

「你们所有人,拿到题目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霜要来了,怎麽保住这三万亩。」

「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法子各有不同,目标只有一个。保壶庆县。」

「可壶庆县不是孤岛。」

「它东边有县,西边有县,北边有山林,南边有河流。

你动了壶庆县的寒,寒就去了别处。

你截了壶庆县的水,水就断了下游。你催了壶庆县的生发,生发就薄了四邻。」

「天地的法则是一张网。你按下去一处,别处就鼓起来。」

「这就是今日的课。」

方砺一字一字。

「法则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法则可以让你把霜挡住。」

「可霜被挡住之後,它该落到谁家的田里?」

「这不是法则能回答的问题。」

「这是官,才能回答的问题。」

方砺让所有人坐下。

就坐在田埂上。

十四位翰林院的学生,上至六品地官,下至新科进士,此刻一个个盘腿坐在泥地上,裤脚沾着土,像一群听老把式讲种地的後生。

「我在司农寺三十年。」方砺也坐了,膝上搁着那只粗布袋。

「天下的旱涝霜冻,从我手里过的,几百桩。

头几年,我跟你们一样,拿到题就想着怎麽救。

旱了催雨,涝了排水,霜了加温。品级够,法力足,干就是了。」

「後来我发现一件事。」

「我催的雨,落在这个县。隔壁县就旱了。

我排的水,排到了下游。下游就涝了。

——

我在这里加的温,寒气就去了那里。

天地法则不是你家的长工,你指东它就只去东。

它是一张网,你拽了这一头,那一头就紧了。」

「我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了一沉。

「二十三年前,陇南大旱。

我那时刚升四品,年轻气盛,带着官印,一头扎进旱区。

以司农之印,引天地水气,催了一场大雨,把旱区三十万亩田,浇了个透。」

「当日百姓跪了一地,管我叫活菩萨。」

「两个月後,陇南东边的泾阳府,报了涝。」

「我催来的那场雨,水气是从泾阳的天上借来的。

陇南下了透雨,泾阳的秋汛就少了那一场该有的小雨。

小雨没来,大雨来的时候,河里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尺,堤坝没有做好迎洪的准备。」

「大水漫堤,淹了泾阳两个县,七千亩良田。」

「死了十一个人。」

问法台上,风过谷田,沙沙作响。

十四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那十一条人命,户部的册子上记的是天灾。

谁也不会把它算在我头上。因为我催雨的时候,正儿八经走的司农寺的章程,上头批了,印落了,合法合规。」

「可我知道。」

方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泥的手。

「我心里知道。」

「那十一个人,是我催那场雨的代价。我在陇南救了三十万亩田,在泾阳折了七千亩田和十一条命。」

「这笔帐,没有人替我算。」

「我自己算的。」

「从那以後,我再没有催过雨。」

他抬起头,环视满场。

「这不是说催雨不对。天下旱到人要死的时候,该催就催。」

「可你催之前,得先看清楚,你借的水气从哪里来,借完了,那边会怎样。」

「看清楚了,再催。」

「看清楚了,知道那边的代价有多大,能不能承受,有没有办法补,补不补得起。」

「都想明白了,再落印。」

「这才叫用法则。」

他指了指满场的试田。

「你们方才用的法则,一个比一个强。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每一种都能救壶庆县。」

「可每一种的代价,你们有几个人,在落印之前,想到了?」

满场,安静了很久。

洪茂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难得地低了下来。

「方大人,下官————没想到。」

「催熟的时候,下官只想着把谷催出来,没想过生发之力是有数的。」

方砺摆手。

「你是带兵的出身。遇事先出手,出手先求快。

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最容易栽的坑。」

「催熟不是不能用。但你在催之前,先问一句,我要催三万亩的生发,天地的生发之气够不够分。

分薄了,周围哪里会先枯。枯了,能不能补。」

「问完了再催,催出来的就是好催。」

「不问就催,催出来的就是祸。」

洪茂默默点头。

沈青崖接着说。

「大人,下官的水法,截了上游。下游的临渊县,下官确实没有想到。

「水是最容易忽略的。」

方砺道:「因为水往低处流,你截它,它不出声。不像风,你挡风,风会绕。

水被截了,下游悄没声地就干了,等你发现,田已经裂了。」

「所以动水之前,先看全河。从源到海,每一段的流量,每一个分叉,每一户的灌渠。

看完了,再决定截不截,截多少,截几日,几日放回去。」

沈青崖长揖。

陆明谦最後开口,脸色仍然发白。

「大人,下官的加温,把寒气逼到了丰谷县。丰谷县的霜,因为下官,提前了一日。」

「下官拿壶庆的人命,换了丰谷的人命。」

「还不如不救。」

「不对。」

方砺摇头。

「不是不如不救。是你救的时候,只救了一个县。」

「你若是壶庆县令,管一个县,你只想着保自己的田,可以理解。」

「可你是翰林院出来的人。将来你管的不是一个县。你管一府,一道,甚至更大。」

「管得越大,落印之前要看的就越远。管一县,看县界。管一府,看府界。管天下的人。」

他沉声道。

「落印之前,要看天下。」

方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回到苏秦的法子。」

「他把壶庆三万亩分成三块。南坡弃守抢收,中原引地下水暖田,北坡用寒序迟霜。

三块各取所需,总折损不到两成。在你们所有人里,他的折损最低。」

「但他也有代价。」

「他的迟霜,把两日的霜量推到了北边的山坳。

山坳里没有田,只有野林。林提前受霜,周边几村的冬柴少了一成。」

「他知不知道?」

方砺看向苏秦。

「知道。」苏秦答:「下官落印之前没有想到。方大人把法域扩开之後,下官看见了。

「看见了。」方砺点头:「这一层,比没看见的人,强。可你想想,如果落印之前就看见了呢?」

「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秦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方案重新过了一遍。

南坡弃守抢收,没有外溢。

中原引地下水,没有外溢。

北坡迟霜,有外溢,但他把外溢引向了没有田的山坳,避开了邻县的秋田。

他可以不迟霜。

但不迟霜,北坡一万亩就要全折。

他也可以把霜引向另一个方向,可每一个方向都有人住,都有田种,都有柴烧。

「回大人。」

苏秦缓缓道:「下官想过。北坡那一万亩,若不迟霜,折损五千石以上。

若迟霜,代价最小的方向,是北面山坳。

野林受霜,几村少柴,比起五千石秋粮,代价更轻。」

「但代价仍然存在。」

「下官若在落印之前就看到了这一层,下官会做两件事。」

「第一,仍然迟霜。因为总帐上,迟霜的收益大於代价。」

「第二,在迟霜的同时,提前通知北面几村,让他们趁霜未到,先砍一批冬柴备好。

如此,即便林子後来早受霜,村民的冬柴不至於断顿。」

「法则挡不了代价。」

苏秦抬起头。

「但官可以在法则落下之前,先把代价的那一头,安排好。」

方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而後,这位五品天官,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一松,像田埂上歇晌的老农,听後生说了一句还算在理的话。

「记住你今日说的这句话。」

「法则挡不了代价,官可以安排代价。」

「这是今日这堂课的底。」

方砺把试田一收,三十六方石台恢复了黑色镜面。

他蹲在台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种子,在掌心搓了搓。

「最後一课。

「9

他把种子撒在一方石台上。

种子落入石面,石面化为泥土,种子入土,发芽,抽叶,拔节。

一株谷,从一粒种到一棵苗到一穗谷,在所有人面前,走完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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