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真佛,佛祖源流!(1 / 2)

浊国境内。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西方走来,轻声诵念经文,赤足徒步走过市井,双足早已被磨破了皮,足底血肉模糊,可他却好似没有痛觉,浑然不觉,每一步都在天地间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色足迹。

佛说生老病死是苦,爱别离是苦,怨憎会是苦,求不得是苦,但这里的人,好像都不觉得这些是苦。

可真的是这样吗?

定光觉得并非如此。

他路过一间陋巷,有户人家的男主人卧病在床,已是油尽灯枯。他的妻子日日守在榻前,熬药喂饭、擦身换衣,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仅有的细米煮给丈夫吃。

邻里路过,总趴在墙头指指点点,话语尖酸刻薄。

就连女人的娘家兄弟也寻上门来,骂她「丢尽了家里的脸」,逼她弃夫而去,说已经给她寻好了下家。

定光路过时,女人正坐在门槛上偷偷抹泪,眼见时候不早了,强撑着笑脸回屋给丈夫熬药。

她不是不知抛下丈夫会过得更轻松,可心中的情分如何放得下?

定光站在院外,轻轻诵了一句佛号。

爱别离是苦,而明明两心相许,却要在颠倒的世道里将相守活成罪孽,连对一个人好,都要背上「痴愚」的骂名,得不到一句祝福,这是有情人的炼狱之苦。

……

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一个卦摊,摊主是个盲眼老道士,往日里为街坊算算吉时,从不骗人,混个温饱。

可今日间,他却是颓然坐在树下,鼻青脸肿,连摊子都被人砸了。

而他的那个得意弟子,在对面支了个摊子,生意爆火,得意洋洋。

定光驻足听了片刻才明白,那徒弟学走了全部本事後,卷走了师父半生的积蓄,还四下造谣他欺骗街坊,找人砸了师父的摊子。

而本该主持正义的民众们,非但没有指责徒弟,反而夸赞他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一个算命的连自己的命都没算出来,也好意思出来骗钱?

而这徒弟连他师父都能坑蒙,定然是有个有本事的人!

定光上前询问盲眼老道是否恼怒。

老人苦笑一声:「我若骂他一句,旁人反倒要说我为老不尊,挡了年轻人的路。这世道,心善就是蠢,重情义就是傻,怪我丝毫没有藏私,全当他是半个子侄,唉……」

定光默然。

当师徒反目成了能耐,信义崩塌成了常态,人与人间再无半分信任,人人自危,人人提防,把身边人都当对手防着……

这日日相伴的猜忌与凉薄,难道不是浸骨的苦吗?

……

这日,定光又路过一条长街,遇上一户大户人家出殡。

送葬的队伍排了半条街,纸人纸马金山银山,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孝子贤孙们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却一滴眼泪也无,反倒时不时整理仪容。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羡,都说「老人家好福气,死後这麽风光」。

可定光听街坊私下议论,老人生前卧病在床三年,几个子女互相推诿,谁也不肯伺候,老人饿得皮包骨头,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如今丧事这麽风光,不过是做给旁人看,博个「孝子」的名声,顺便争家产。

定光看去,只见棺木缓缓走过长街,锣鼓喧天,笑语欢声,竟比娶亲还热闹。

他心中一叹。

生前薄情寡义,死後大讲排场。

生离死别已是苦,而当丧礼成了攀比的排场,连最後一点对生命的敬畏都被虚荣碾碎,这便是连死亡都不得清净的虚妄之苦。

……

一路走来,他不再急於赶路,而是沿着市井阡陌慢行,目睹了一桩桩颠倒是非下的无明之苦,眼底的悲悯越来越沉。

起初他只觉得苦,众生陷在无明里,以恶为善,颠倒是非,在泥沼里打滚却以为身在极乐,这是何等悲凉苦楚?

可走着,看着,他又逐渐发现了另一层滋味。

譬如那个救助麻雀的女孩,纵使身在地狱,眼中仍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本真微光。

又或是他路过的一处私塾。

白日里,教书的老先生领着学童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教他们如何争抢,如何算计。

谁学得快、做得狠,谁就能得到先生的夸赞。

可到了傍晚,老先生总会留下那个最胆小、最学不会「作恶」的幼童,从袖中摸出一卷磨得卷边的旧书,一字一句教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又告诉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真意,是指人要修身养性,提升自己,而非自私自利……

「记在心里就好,莫要与他人争执。」老先生摸着孩子的头,声音沉重,「世道是歪的,可人的心不能全歪了。你可以跟着旁人走歪路,但心里总要明白几分,什麽是正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老先生便长叹一声,把旧书重新藏进衣襟最深处,像是藏下一桩天大的罪孽。

……

……

他一路从西边走来,见了太多颠倒恶相,也看见了不少於黑暗中追逐微光的身影。

有的人即使一直身处黑暗,也依旧不停地去寻找身边的光亮,竭尽全力追寻那一角阳光,攥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们或许懦弱,或许胆怯,或许只能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可心底那点善念、那点本心、那点对「光」的执念,从来没真的消失。

就像石缝里的草,被砖石压得再重,也要弯着腰、咬着牙,往有光的缝隙里钻。

这一刻,定光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望着墙缝里探出来的半株野草,怔怔出神。

他没有读过多少佛经,可在那一日後,却有无数经典从脑海中翻涌而出。

譬如「无明缘行,行缘识」。

十二因缘轮转,起点便是无明。

众生之所以苦,是因为被无明遮了眼,看不见本心,辨不清善恶,在黑暗里跌跌撞撞,撞得头破血流,还以为这就是世间本来的模样。

可经文只说十二因缘从无明起,只说众生因无明而苦,却没说这无明的长夜,该由谁来点亮第一盏灯。

定光抬起头,看向这座昏沉的好似没有光的世界。

这世间,确有上根利器者,不需旁人点拨,仅凭自己就能照见真我,点燃心灯,破尽无明。

可这样的人,终究是恒河沙中一粒粟,少之又少。

更多的,是迷昧的凡夫,是随波逐流的众生,是在泥沼里挣扎、看不清方向的普通人。

难道就只因他们根钝、平凡、自造业果,便任由他们在无明长夜里随波逐流吗?

难道就只能静候恒沙岁月,让他们等待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自悟」吗?

若无明是暗,若智慧是灯,那当众生没有足够的智慧来点燃照亮前路的明灯时,又该由谁来替众生拂去灯上尘、点燃心中灯?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悲悯,都在定光转身的那一刹那,汇聚成了答案:

——我来。

这一念起时。

恍如莲台上的佛陀起身,步入人间。

定光赤足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血肉模糊的足印里,骤然绽开一朵金色莲花,光晕柔和,不染尘俗。

他脚踩莲花。

步步生莲

每一步皆是菩提。

从雷音重返人间。

他的僧衣上,流转着微弱的金光,天地间残存的佛性残光如同萤火般万流归海,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眉间。

定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中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稚气,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明净。

他轻声开口,那声音落下时,整座天地都静了一瞬,仿佛万物都在侧耳倾听:

「诸佛在上。」

「弟子定光,今日於此佛国,发大誓愿——」

「愿为无明众生,沉沦有情,点燃世间第一盏明灯,照破无明长夜。」

「以一灯燃百灯,百灯燃万灯,灯灯相继,直至无明尽灭,本心皆明,众生离苦!」

那一瞬间。

一缕火光冲天而起,化作一盏古老的琉璃灯,悬於天地之间。

灯盏不大,灯焰如豆,可那光却贯穿了万古,横跨了无穷无尽诸佛国,上穷碧落下黄泉,照彻三界六道十方世界!

无数浊国子民眼中痴狂退去,茫然与清明交替浮现,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恍惚自语,有人望着天空那道火光,喃喃念出早已遗忘的佛号。

……

陋巷深处,守着病榻的妻子望着漏进窗棂的金光,忽然就落了泪。

她终於敢确定,守着自己的丈夫从来不是痴傻,是他们间真心互换的情分,是这浊世里最乾净的念想。

她抹了把脸,起身端起熬好的药,轻手轻脚往里屋走。

榻上的男人睡得很沉,眉头却比往日舒展了些。

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凉,动作温柔又安稳。

……

老槐树下,有人犹豫片刻,低声道:「欺师灭祖,终究是不对的。而且这些年,老张头何时骗过街坊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皱起眉头。

盲眼老道身躯一颤,眼含热泪,心中委屈被一点点磨平。

他看不见真佛所在,也看不见那个孽徒逐渐惶恐的脸,却能听到众人心中花开的声音。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