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
西玄郡。
金家,议事堂内。
金家紮根西玄郡多年,根基稳固,又有金墨渊这位外景四层的准大宗师坐镇,本该傲立於西漠,可此刻屋内的众人,却是一片凝重。
「这个月,西河渡的物资转运点被人烧了,负责押运的人手全部生不见人,死不见屍。」
一位族老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老朽查过了,恐怕不是寻常马匪流寇所为。」
另一位族老接话道:「不止西河渡,另外两处库房和北风口的商队都出现了问题。」
他顿了顿,不只是他,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居中主位的中年男子身上。
「墨渊,你怎麽看?」
金墨渊神色平淡:「几位不用试探了,这些事我都已知晓,不出意外,皆是谢家所为。」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哪怕早已猜到,可这个答案依旧令诸位族老心头一沉。
沉默片刻後,一位族老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我听闻……谢家好像出了一位法相。」
这话一出口,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是凝固到了极点。
法相二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座各位都很清楚法相代表着什麽,哪怕只是一位初入法相的存在,也足以横扫整个西漠!
金家纵然有些底蕴,也不可能抗衡比肩仙神的法相强者!
一位族老嗓音低沉,看向金墨渊:「墨渊,我们金家在西玄郡也算根基稳固,又有你这样一位有望大宗师的中生代强者,即使不和北溟联盟,我等也可傲立在西漠。」
他的话没有说得太直白,但在场人都听得明白。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异於说服金墨渊解除和北溟的联盟。
数年前和北溟的联盟,是金墨渊一手推动的。
西玄郡地处北原和西漠的中间,又恰逢两条大江交汇处,历来是西漠物资外运的咽喉要道。
北溟便是通过金家建立物资运输线,绕开了北原与大炎的盘剥,大大缓解了後勤补给压力。
而现在,谢家试图切断北溟的补给线,金家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金墨渊身上,有期待的,也有试探的。
金墨渊终於抬起了眼。
面对几位族老的意思,他依旧不为所动,目光平静道:「晚了,金家已经被谢家盯上,要麽彻底低头服软,要麽就对抗到底。」
一位族老皱眉道:「谢家已有法相,金家如何应对?」
「不过传闻而已,即使是真的又如何?北溟一样有法相坐镇,还是两位。」
那位族老再度摇头道:「北溟被海外妖族牵制,没有余力助我们,而谢家底蕴何其惊人,我等与其为敌,没有半分胜算。」
金墨渊缓道:「谢家底蕴再是惊人,当下又能拿出多少,来针对远在西漠的我族?」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族老。
「诸位的顾虑,我都清楚,但墨渊行事,从不会将全族的生死押上。」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诸位无需再言。我已为金家找好退路,即使我金墨渊身死,金家也不会亡。」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皆是一震。
「墨渊……」
「不必多说。」金墨渊一抬手,打断了想要追问的族老,「即日起,金家收拢势力,将外在的核心弟子全部召回,固守西玄郡,等待援军抵达。切不可被谢家的人马暗中针对,逐个击破。」
几位族老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与金墨渊争执。
这几年来,他们很清楚这个往日看似随和的後辈,已经成长到了何等高度。
外景四层,准大宗师,地榜第三十六,这是金家已有两百多年没人达成的成就。
议事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金墨渊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青水呢?」他抬眸看向众人,「我怎麽没看到她。」
提到这个名字,此前一直沉着脸的白眉族老终於舒展了眉头,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道:
「那孩子联手其他家的子弟去西沙河围剿马匪流寇了。这孩子不错,天赋、毅力皆有。假以时日,她突破外景的机会还在她父亲之上。」
这次,金墨渊沉默了片刻,似在思量什麽。
他忽然站起身道:「我去将她接回来,谢家的人马已经快抵达西玄郡了。」
「什麽?!」众人神色微变。
白眉族老眉头紧锁,道:「那还是老夫去吧,既然谢家人马即将抵达,那你更不能动了,要坐镇西玄郡,以防谢家突袭我族大本营。」
「无妨。」金墨渊大步流星向堂外走去,道,「我速去速回,不会耽误时间。」
他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议事堂外,只留下身後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忧虑。
……
……
戈壁深处,黄沙漫天。
「呼……呼……」
金青冲呼吸急促而沉重,却不敢停下脚步,身边还跟着数位年龄相仿,气质不俗的武者。
他们在围剿流匪的期间遭受了埋伏,一路艰难杀出了重围,俱已负伤。
「青水,前面就是我们干西赵家的地盘!」一名男子身形狼狈,脸上混着血与沙,急促道,「杀过去,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了!」
金青水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向远处那模糊的城郭轮廓。
自从父亲金雄飞被鱼吞舟所杀,兄长金青梧被墨渊老祖流放到北溟後,她便跟随墨渊老祖修行,不仅进展神速,已经登上了龙虎榜,更多次参与围剿马匪之战,以生死之战磨砺自身。
几年熬下来,她早已不是当年温室中的花,更是突破到了神通境初期。
可这一次,她不仅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还有阴谋的气息。
此刻间。
久经厮杀的金青水的心中隐隐不安。
他们不久前的围剿本该是一场突袭,可他们出手时,那群流匪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是消息走漏了?
「小心!」
急促的提醒声传来,身後传来风啸声。
金青水瞳孔一缩,身形下意识蜷缩着向前扑去。
两道黑影从沙丘中蹿出,从左右两边直扑他们。
金青水就地一滚,虽然狼狈,却也成功逃脱,可另一位同伴却没这麽好运,被一掌拍碎了天灵盖,屍体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外一个黑衣者未曾得手,身形一晃,再度直扑金青水,五指成爪,抓向她的肩头——看这架势,不是要杀她,是要生擒。
金青水眼神一凝,横剑身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金青水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脊涌来,手臂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後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
神通後期!
她瞬间判断出对方修为,一颗心直往下沉。
黑衣人冷笑一声,攻势更急,爪影重重叠叠封住了所有退路。
几招下来,她的剑招就已散乱,险象环生,另外几名同伴刚要相助,却被另外一名黑衣者挡下。
就在利爪就要扣住她的咽喉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黑衣人脸色一变,猛然回身格挡,却仍被一枪挑於半空。
另外一人见势不妙,当即想走,却又被一剑抹了脖子。
金青水横剑身前,喘着粗气抬头望去。
来者五人,竟然同样是一身黑衣,为首者大步走到她的面前,露出一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庞。
金青水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哥?」
她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金青梧看着妹妹满脸血污却眼神坚毅的模样,眼底掠过怜惜之色,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没事了。」金青梧轻声道,「你长大了,也变强了。」
听到久违的关切,金青水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金青梧却没有过多寒暄,他的笑脸很快收敛,神色冷峻而肃然。
「青水,听我说。」他低沉道,「谢家已经起势,他们要以金家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杀金家以震慑北溟所有的盟友。」
「此次谢家出动了一位准大宗师,数位宗师——这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暗地里大概率还有安排。」
金青水心中一沉。
这些年她在墨渊老祖的羽翼下历经风雨,对比几年前的自己,堪称脱胎换骨。
她已经开始接手部分金家的事宜,更在墨渊老祖的耳濡目染下,知晓金家如今的整体实力。
金家如今仅有墨渊老祖是外景四层,准大宗师的实力,其余外景族老都只是一二层的水准,而这也是绝大多数世家外景的实力。
这实力足可傲视西漠,排在前列,可在北原谢家这样能与道佛祖庭比肩的庞然大物面前,却依旧显得孱弱。
谢家如此阵容,哪怕是墨渊老祖,也难以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金青梧抬眼看向天际线,目光凝重:
「我们和西玄郡那边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你必须立刻赶回郡城,代我将消息转告墨渊老祖,让他收拢所有在外弟子,闭城死守,不要分兵救援,北溟的支援已经在路上了。」
他回过头,深深看着久别重逢的妹妹。
「走!」
这一个字简单而决绝。
金青水死死咬着下唇,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必须活着回去,将这至关重要的消息送到墨渊老祖手中。
「不用了。」
突然间,一道沉稳的声音,顺着风沙遥遥传来。
众人霍然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远处的沙丘之上。
他负手而立,周身的气机仿佛将漫天黄沙都压得低伏下去。
「本座已至。」
正是本该坐镇西玄郡的金墨渊。
风沙卷过沙丘。
金墨渊来到近前,深深看了眼金青梧,点头道:「我听说了你在北溟的所为,看来金家还真是限制了你的成长。」
金青梧恭敬行礼:「青梧多谢族老当日不杀之恩。」
「无需多礼。」金墨渊开口道,「回城再说。」
金青梧却是摇头道:「族老,青梧暂时无暇回城,此次是身负任务而来。」
金墨渊目光一凝,再度落在这个後辈身上。
金青梧的实力和出走前并无多大提升,但据他所知,这个晚辈已在北溟闯出了一番名号,被各方称之为「毒士」。
他所强不在实力,而是计谋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