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三培(1 / 2)

林恩的生活开始回到正轨。

周一到周三,纽约,大都会医院骨科。

周四到周六,巴尔的摩,考利创伤中心。

周日休息。

理论上。

大都会骨科这边,老哈德逊亲自带他。

这种待遇在骨科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系主任亲自带一个总住院医查房、上台、做教学,其他主治和高年资住院医看在眼里,老哈德逊上次亲自带学生他们都快忘了是几年前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以後这大都会的骨科,就是林恩说了算了?

但老哈德逊不在乎这些,也懒得理会这些。

他更在意的是别的。

周二上午,骨科4号手术室。

一台常规的胫骨平台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

老哈德逊坐在手术室角落的高脚凳上,两手撑在手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眯着眼看林恩操作。

他已经告别了自己最爱的手术台不短的时间了。

除了手以外,膝盖和腰椎也不允许他站4个小时。但他的眼睛还是这栋楼里最好的尺。

林恩的双手在术野里移动,节奏很快。

骨膜剥离器沿着胫骨平台内侧缘走了一圈,软组织从骨面上整层掀起来,乾净利落。

老哈德逊的眉毛动了动。

快。

太快了。

美国骨科的训练体系讲究「安全优先」。

住院医阶段的手术操作追求的是零失误,不是速度。每一步都有标准化的流程,每一个动作都有对应的教学检查点。

这套体系培养出来的医生,手法稳,但慢。

林恩不是这个路子。

他的剥离动作带着一种「数量堆出来的手感」。

不是看了多少教学视频、在多少具大体老师身上练出来的那种精准,而是在活人身上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之後,肌肉记忆自动运行的那种流畅。

他才27岁,虽然已经是总住院医了,但他才来大都会多久啊?

这手感和经验都哪来的?难道真有这种做一台手术顶别人十台,不,一百台的天才?

虽然老了,老哈德逊自认为数学还是不错,但这数他怎麽都算不对。

助手递过钢板,林恩单手接过,另一只手已经在调整复位钳的角度。

两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两条彼此独立的生产线在同时运转。

老哈德逊的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林恩在处理骨折碎片的时候,手指的施力方式和美国骨科教出来的不一样。

美国这边的训练强调器械操控,能用工具解决的问题绝不用手。

但林恩时不时会用左手的指腹直接去感受碎片的位移和关节面的台阶,靠触觉来判断复位质量,然後再上透视确认。

这个习惯,在器械充沛的美国骨科几乎看不到。

倒是在某些手术量极大、术中影像资源紧张的医疗体系里,更容易养成。

有意思。

老哈德逊没有点破。

他不打算去追问。

每个外科医生身上都有一些不想被翻出来的过去,他自己也有。

但另一件事,让老哈德逊心里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上周大都会急诊推上来一个多发伤,车祸。

林恩在急诊骨科会诊的时候,对着开放性骨折伤口的第一反应不是拍片、不是叫高年资,而是直接评估出血量、控制污染源、判断肢体血运。

那套处置顺序,不是骨科的逻辑。

这是战场上的逻辑。

先保命,再保肢。

老哈德逊眯起了眼睛。

1968年,溪山。

还是上尉军衔的他,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处理过一整夜的爆炸伤,没有ct,没有术中透视,只有一双手、一把骨锯和永远不够用的吗啡。

那种环境里训练出来的医生,和和平年代流水线上培养出来的完全是两个物种。

林恩身上有那种东西。

一种在混乱中保持清醒的能力,一种对「有限资源下的最优解」的本能追求。

老哈德逊在越南见过这种人。

他们不是最聪明的,但他们是最容易活下来的。

手术结束了。

林恩在关切口。

缝合速度依然很快,但针距均匀,皮缘对合严密。

老哈德逊从高脚凳上撑起身,手杖点了两下地面。

「林恩。」

「哈德逊教授。」

「你这双手,到底在哪儿练出来的?」

语气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恩边缝边答:「大都会急诊。」

老哈德逊盯着他的後脑勺看了一阵,随後哼了一声。

「放屁。」

「你这臭小子!」

他拄着手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三下午的维多利亚那台手术,别迟到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老哈德逊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他1969年从溪山撤回西贡的时候,一个带他的那个军医说的。

「真正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医生,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哈德逊不知道林恩的战场在哪儿。

但他确定,那个战场上的手术量,绝对不比越南少。

既然孩子有点小秘密,那自己得帮他盯着点,等他能和自己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巴尔的摩这边的节奏,则完全不同。

格里芬不是老哈德逊那种手把手带教的风格。

他的教学方法,用他自己的话说,叫「把孩子扔进泥坑里」。

「考利就是战场。没有比丰富的战斗经验更好的老师。」

第一个周四,格里芬把林恩带到创伤复苏单元门口,指了指里面。

「你每天都要在急诊和创伤外科之间来回跑,能接什麽接什麽,处理不了的再找我。

「」

「能处理的呢?」

「处理完了在系统里写报告,我下周看。」

「真正优秀的士兵,能成为将军的士兵,不需要有人每天盯着。偶尔点拨一下就好。

「」

「去吧。把每一个走进来的伤员都当成你的考试题。」

格里芬走了。

嘴上说得洒脱。

但当天下午,创伤复苏单元推进来一个腹部刺伤的患者。

林恩在2号舱位做腹腔探查的时候,余光瞥到观察窗後面多了一个人影。

格里芬靠在走廊墙上,双臂抱胸,透过玻璃窗看着手术台。

林恩缝合脾脏裂伤的时候,那个人影还在。

林恩关腹的时候,人影消失了。

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林恩在急诊处理一个开放性胫腓骨骨折,格里芬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在了急诊通道的拐角,站了大概10分钟,然後消失了。

科尔曼在走廊里碰到林恩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忍不住的笑。

「别在意。」

「在意什麽?」

「格里芬教授这几天下午的行程表空了不少,他可没少推掉会议。」

科尔曼压低了声音。

「上次你那台52分钟的手术,他是事後看的记录。没能亲眼看到,对他来说就跟打仗的时候错过了一场关键战役一样。」

「他现在好不容易收了个值得看的人,每次你上台他都想亲眼盯着。但你要是问他,他肯定说我就路过看一眼」。」

科尔曼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习惯就好。他上一个这麽盯着的人还是————在上次。额,我才来考利没几年,哈哈哈哈哈。」

林恩白了他一眼,还以为这家夥是个正经人呢,随後推开了创伤复苏单元的门。

坦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残影,回来了!好了各位,这活儿能轻松点了。」

三方协议敲定後的第三天,一封邮件就到了。

正文很短。

落款下方,盖着霍普金斯医学院的蓝色校徽章。

林恩查了一阵资料。

特聘临床研究员。

这个头衔他在霍普金斯的官方编制表上没找到。

——

「助教级别待遇」这几个字才是重点。

邮件下方是一份附件,标题是「相关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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