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奎恩家的饭(万字大章)(1 / 2)

三个人沿着街往北走。

虏晚的太阳还挂在楼顶,把整条街梁成橘红色

林恩走在左边,程岚走在右边,卡西在中间带路。

卡西换掉了白大褂,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块漂白剂溅上去的白斑。

她走路的时候一直在低头按手机。「你在干嘛?」林恩问。

「点外卖。」卡西继续按着。

林恩多着了她一眼。

以他对卡西的了解,这家夥可不舍得那一笔配送费。

「布朗克斯的披萨都很普通。"「好的得从布鲁克林送过来。"

她说的是那家老字号意式手工窑烤披萨店。上次和林恩一起去吃的,不让加波萝的那家。48刀一张,两张96,加上配送费,都破百了。平时的卡西着到这个数字会心肌梗死。

但今天她点完单连价格都没看第二道,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步子轻快地蹦蹦跳跳程岚扫了一眼周围。

她在大都会急诊轮转了两个月,接诊过不少从布朗克斯送来的伤患。刀伤、枪伤、药物过量。但从来没有走进过布朗克斯的街道。

刚拐出义诊那条街的时候,路边有一栋楼的一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墙上喷着着不懂的帮派标记。消防梯生了锈,楼梯间堆了几个黑色垃圾袋,苍蝇啥喻的。她下意识往林恩那边靠了半步。

林恩上一次来布朗克斯时,萨奇坐在副驾驶上,腰里别着格洛克。那时候他需要保护,今天不需要了,有真正的地头蛇带路。

又走了一个街区,街头的面貌开始变化。路边开始出现推车小贩。

第一个是个多米尼加老太太,坐在摺叠椅上守着一辆铁皮推车,车上码着一排纸杯,里面装着切好的芒果和西瓜,淋了辣椒粉和青柠汁。

往前,一个波多黎各大叔推着刨冰车,车顶插了一面波多黎各小旗。"piragua!piragua!"

他一边喊一边往纸杯里刨冰,浇上鲜红的樱桃糖浆,

路对面,一辆改装面包车的侧窗打开了,支出一块手写的菜单牌。"墨西哥玉米,3刀」。

烤玉米的焦香味飘过整条街,玉米棒上抹了蛋黄酱和辣椒粉,撒了一层碎芝士。再往前走,小音箱里放着巴恰塔舞曲。

街角又出现了一家牙买加人开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金黄色的牙买加牛肉饼,旁边码着一叠锡纸包的「jerk鸡」。

再隔两个门面,有个西非裔的大个子尊在炭火炉前面烤苏亚,用花生碎和辣椒调味的烤牛肉串,烟雾从锡纸托盘里升起来,辣得路过的人直眼程岚不知不觉放松了神经

烟火气是紧张感最好的解药。

刚走出第二个街区,路边阶上有个穿工装裤的黑人老头在喝罐装啤酒。

「嘿,小奎恩!"卡西朝他挥了挥手。「杰弗逊先生。"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杰弗逊举起啤酒罐,算是敬了一个。

卡西笑笑,加快了脚步。认识卡西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推着购物车的拉丁裔女人停下来,拍了拍卡西的肩膀,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长串。卡西用西班牙语回了两句,女人笑着走了。

程岚听不懂。「她说什麽?"

"问我是不是发了大财。"卡西耸耸肩。

「我说没有,就是帮忙做了次义诊。"

烤玉米的墨西哥大叔远远看到卡西,举起一根玉米棒朝她晃。

「卡西!好样的!来一根吧?算我请你的!」卡西摆手。

「谢了,马科斯!不用!」

刨冰车的波多黎各大叔也喊起来。

「嘿!小奎恩!上了电视还认不认识我了!来一杯?樱桃味的,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不用了,费利佩!谢谢!"卡西一个个推掉。

她知道这些人的生意有多难做。

一辆推车,一天能挣多少?一百刀?还是两百刀?

刨去各种成本,也剩不了多少了。免费请她吃一份,就是少赚三五块。三五块够他们买半加仑牛奶了。

但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卡西停下来了。

一辆很小的推车,快被两个大冰柜挤没了。车身漆面斑驳,有一块用胶带粘着。

车上的手写牌子画了一面小小的义大利国旗。「意式柠檬冰,2刀」。

推车後面站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围裙上的番茄酱痕迹洗得发白了。

「德卢卡奶奶。"卡西走过去。

老太太擡起头,老花镜後面的眼晴咪了一下,然後亮了。「小卡西!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穿白大褂好漂亮!」

「来,吃一个,奶奶请你。"「不用了,德卢卡奶奶。"

卡西从口袋里拘出十块钱,拍在推车的铁皮面上。"三份柠檬冰。多给点。"

"十块太多了!"「不用找了啦~」

卡西拿过三个纸杯,递给林恩和程岚各一份。柠檬冰。

布朗克斯的义大利裔家庭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和国内前一阵子流行的geto不同。

这种碎冰混着柠檬汁和糖浆,用叉子刮出来的,粗楞的、沙沙的、酸得倒牙又甜得过分的路边摊甜品。

夏天的时候,布朗克斯的义大利裔小孩尊在消防栓旁边,人手一杯,舌头得红红的卡西以前也是那些小孩之一。

2块钱一杯,她小时候揽了一个礼拜的零花钱才舍得买一次。

「尝尝。」卡西对程岚说。程岚留了一勺,送进嘴里。酸。

非常酸。

然後是一股猛烈的甜。

冰碴子在舌尖上化开,柠檬的香气冲进鼻腔。「好吃吧?"

卡西嘴里含着冰,含糊不清。「是挺好吃的。」程岚点头。

林恩也吃了一口。很有性价比的味道

但就是这种味道,才是一个街区的底色

拐过街角,一群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最後面那个急刹车,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卡西姐!我妈说你上了新闻!说你搞了个什麽基金!是真的吗?"

「是真的。"「牛逼啊!"」

孩子暨着车跑了,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垃圾桶。越靠近卡西家,打招呼的人就越密集。

因为两个小妹妹已经提前替卡西完成了全部的宣传工作。

林恩後来才知道,从卡西妈妈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起,双胞胎就冲出了家门,像两颗小型燃烧弹一样在整个街区引爆了消息。「我姐上电视了!」

「我姐搞了一个基金会!一百万!」「足足一百万美元!!!」

她们跑遍了三条街,敲了至少十二家的门。

以至於到了最後两个街区,卡西几乎是被围着走的。

有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她的名字。有人站在门廊上冲她竖大拇指。

便利店的老板娘端着一杯冰茶追出来,非要塞给她。实在没办法,卡西接过冰茶,喝了一口,又递给程岚。程岚愣了一下,接过来。

杯子上印着「上帝保佑布朗克斯」。

这种被整条街的人围着走的场面,程岚在中国也见过

小时候,村里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可後来,大家就不这样了.

走到一栋五层的红砖公宫楼前面,卡西停下了。楼门口的阶有一块水泥松了,用半截砖头垫着。

门廊上的灯泡只亮了一个,另一个是坏的。但阶被扫得很乾净。

两个小女孩从楼门里弹射出来。一个穿蓝色t恤,一个穿红色t恤。除此之外,一模一样。

同样的棕色卷发紮成马尾,同样的雀斑酒在鼻梁两侧,同样的圆脸,同样的大眼晴,同样的露出大门牙的笑容。

姐!!!」「姐姐!!!」

两颗人形炮弹同时撞进卡西怀里,卡西小身板往後跟跑了两步,差点坐到阶上。「行了行了,别哦了。」

「你上电视了!你上电视了!!"「威尔逊太太说你变漂亮了!"

「才没有!威尔逊太太说的是变胖了!」

「是变漂亮了!」「是变胖了!"

卡西一手揽一个,捂住她们的嘴。「都闭嘴。"

她松开手,转过身。

「这是林医生,这是程医生。"」两个小女孩同时擡头看向林恩。

然後又同时着向程岚。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嗨!"「嗨嗨!"

打完招呼,又是蓝色t恤的那个先开口:「你就是林医生?」「我姐天天说你的!说你缝伤口特别快,三分钟一个!」

红色t恤的立刻补充:「还说你特别抠门,从来不请她吃饭!"卡西的脸刷地红了。

「我没说过抠门!我说的是节俭!这是很优秀的品德。"

"一样的!"两个小的异口同声。林恩看着这个场面。

他能在急诊室同时管六个病人,能在毒枭面前面不改色地切开胸腔。

但此刻面对两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有点束手无策「林医生!林医生!"

蓝色t恤拉住林恩的袖子,把他往阶上拽。

「你猜我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红色t恤凑过来,和蓝色t恤并排站好,挺起小胸脯,下巴擡起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一模一样的表情

连站的姿势都在刻意保持一致。林恩看了三秒。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仔细思考起来。

林恩擡手指向右边穿红色t恤的那个。「你是姐姐。"

红色t恤的眼晴瞪圆了。「你怎麽知道的!!"

蓝色t恤不服气:「不算不算!你是蒙的!再来!」

两个人跑到门廊後面,塞塞率率折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衣服换了。

刚才穿红色的现在穿蓝色,刚才穿蓝色的现在穿红色。

「来!再猜!」她们又并排站好。

这次站的位置也换了,左右也调过来了。

林恩的观察力经过多年手术锻链,早已细致入微

左边这个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脚,右边这个重心居中。

左边那个的运动鞋,左侧鞋底磨损比右侧多。长期习惯,换了衣服也换不掉。

他指向左边。「你是姐姐。」「啊——!」姐姐躁了一下脚。

「不可能!你到底怎麽看出来的!"妹妹决定使出杀手铜。

她拉着姐姐跑回门廊,这次折腾得更久。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头发都散下来了,鞋子也换成了一样的人字拖。「这次你绝对猜不出来!"

两个人站在阶上,表情严肃,纹丝不动。林恩的目光停在她们的手上。

右边这个的右手食指指甲边缘有一国翻起的干皮,那是经常咬指甲的痕迹。左边这个没有。

前两轮,那个爱咬指甲的一直是姐姐。

他指向右边。「你。」

姐姐抱着头尊在地上。

「你太过分了!!太聪明了!!一点都不好玩!!"妹妹拍了拍姐姐的背。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跑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们一起看向了程岚。「程姐姐!你来猜!"

程岚在旁边已经笑了好一阵了。

两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到阶正中间。「猜吧猜吧!」

她们还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

程岚认真地看了着左边,又看了着右边。

她指向左边。「你是姐姐?」「错—!!"

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耶!!终於有人猜错了!!」

她们互相击掌,笑得在阶上打滚。

程岚笑着摇了摇头。「走吧,上去吧。」

卡西推开楼门,门轴岐呀一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卡西拍了一下手,灯亮了。

白炽灯泡瓦数不够,只照亮了脚下两级阶。墙上有一处水渍,油漆鼓了一块。

空气里混着清洁剂和某种浓郁的肉酱味道。三楼。

卡西拘出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棕色头发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身材丰满,穿着一件印着「iloveny」的围裙,围裙上沾了面粉和番茄酱的混合物。玛丽亚·奎恩,卡西的母亲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向林恩。

「你就是林医生?「是的。"

「叫我玛丽亚就好。」

同样的话,比起从伊芙琳口中说出的,不知道真诚了多少倍。她一把抓住林恩的手,使劲摇。

「谢谢你照顾卡西。她说一个人住在医院分给她的宿舍里,我每天都在担心。」「她从小就爱谨强,什麽都说没问题没问题,其实有没有问题只有她自已知道。「

卡西站在妈妈身後,一个劲地使眼色玛丽亚装作没看到。

「进来进来!快进来!!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番茄、肉酱、芝士、罗勒叶。

厨房竈上,一个长方形的烤盘占了半个面。千层面。

一层肉酱,一层意面片,一层白汁,一层马苏里拉芝士。叠了四层。表面的芝士烤到微微焦黄,边缘冒着细小的气泡,

林恩町着那个烤盘看了两秒。这个画面。

他上一世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加菲猫》

那只橘色的胖猫,最爱吃的就是千层面。

每次乔恩端出来,加菲的眼晴就变成两颗星星,整个脑袋埋进烤盘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千层面是什麽东西。只知道一定很好吃,因为加菲猫吃的时候幸福得浑身颤颠抖。长大了第一次去必胜客,才尝到了千层面的滋味,虽说不错,但完全达不到他童年时的期待。後来查资料才知道,做一道正经的手工千层面有多麻烦:

肉酱要炖两个小时,白汁要单独做,意面片要一张张煮到刚好,最後叠起来进烤箱再烤四十分钟。公寓不大,两室一厅。

准确地说,是两室零点五厅,客厅的一半被一张摺叠桌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占了。沙发是旧的,扶手上贴着电工胶带。

电视是旧的,遥控器用橡皮筋缠着,电池盖不见了。冰箱门上贴满了东西。

卡西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两个妹妹的成绩单。

一张全家福,背景是科尼岛的海滩,着起来是几年前拍的。照片里卡西比现在更瘦,头发还没现在这麽红,笑得很用力。旁边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

画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旁边写着「姐姐是医生」。双胞胎的作品。

程岚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小、日、挤。

但每个角落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迹。

虽然满是美式风格,但在气质上,跟她从小长大的农村老房子很像。墙皮也掉,灯也不亮。但竈擦得乾净,柜子上的盘子码得整整齐齐。

穷人的体面都藏在这种地方「坐坐坐!"

玛丽亚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走,腾出位置。林恩和程岚坐下来。

弹簧塌了一半,两个人同时往中间凹了一下。

双胞胎在旁边笑得前仰後合「程姐姐!」

妹妹涛到程岚身边,大眼晴骨碌碌地转。

"你是林医生的女朋友吗?一记直球,猝不及防。

「不是。"程岚脸红了一下,但还是回答得乾脆利落。

「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

然後转身冲着厨房,扯开噪子:「妈——!!」

「那个程医生不是林医生的女朋友一—!!」

整栋楼都能听到。程岚有些无奈。

这句话为什麽要用这麽大的音量广播?而且,她们为什麽这麽高兴?

玛丽亚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别曦了!」

卡西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我去帮忙做饭。」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