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妈,美国梦真的存在吗?(大章)(2 / 2)

比刚才又低了一些。

刚才的几分钟,急诊中心里最危险的病人是9号床上的儿子,经历了心脏骤停、室颤、除颤……

但6号床上的母亲同样让人惊心动魄。

一个血压高达248,差点昏死过去的老太太。

在5米外听到儿子心脏的报警声後,硬生生地靠自己把血压扛住了,然後来到了儿子的身边。

程岚实在想不出可以用什麽医学知识来解释这件事。

这里面有一种不存在於任何教科书里,也无法用任何药物复制的力量。

程岚想起一句话,是她这个原本只有27岁的女孩子体会不到的:

「为母则刚。」

林恩蹲下身,看着那条肿胀的右小腿。

他的两根手指搭上了足背动脉。

脉动薄弱。

他握住患者的脚尖,轻轻向上推。

「啊——!」儿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惨叫。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伸向旁边,母亲立刻握紧了他的手。

被动背屈剧痛。

再加上肿胀的程度和远端血运的削弱,这是骨筋膜室综合徵。

小腿的肌肉被包裹在一层致密的筋膜里。

挤压伤导致肌肉严重水肿後,肿胀的组织被筋膜死死箍住,无处膨胀,腔内压力急剧升高。

这种持续的高压会切断血管和神经的供血。

如果不能在几小时内释放压力的话,这条腿的肌肉将会永久坏死,最终只能截肢。

「给我清创包,然後进行消毒,再给我一片15号刀片。」

格洛丽亚迅速完成配合。

伊莱同时在旁边铺好了无菌巾,他闻到了紧急手术的味道。

病人的膝盖到脚踝处已经被反覆消毒了三遍,林恩拿起手术刀,出一道直线,从膝盖外侧下方到外踝上方大约25厘米。

刀锋划开皮肤,紧接着划开筋膜的瞬间,下面的肌肉像被释放的弹簧一样向外涌出。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血肿从切口中流了出来。

这就是切开减压术。

背後的原理也很简单:用一刀划开那层紧绷的筋膜,让肿胀肌肉有空间膨胀,血液才能重新流通。

9号床上的老太太感觉到了儿子的手突然用力攥紧了她,指甲甚至都陷进了她的掌心里。

而她没有因为疼痛有丝毫退缩,努力握了回去。

内侧的切口同样是一条25厘米的直线,从胫骨内侧缘後方两厘米处纵向划开。

後浅筋膜室和後深筋膜室依次释放。

在做内侧切口的时候,林恩的余光瞟向监护仪。

他在观测筋膜切口深度的同时,还要看心电图qrs的宽度。

因为在切开筋膜室的那一刻,局部积蓄的钾离子和肌红蛋白会随着恢复的血液涌向全身循环。

相当於又打开了一道闸门。

这是一个普通急诊主治不敢做的决策:好不容易才把心脏从骤停里拉回来,马上又人为地制造一次钾离子冲击。

但如果不这麽做的後果就是截肢。

林恩的选择是同时展开两场战役。

他一边切开筋膜,一边让格洛丽亚每30秒口头报一次心率和波形。

「心率92,窦性。」

「心率98,窦性。」

「心率102,窦性,t波略有回升。」

「再追加半支钙剂。」

8:46pm

两道切口,4个筋膜室全部减压完成。

伊莱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在9年急救员生涯中,他在现场见过不止一次创伤外科医生的操作。

但这种在患者心脏骤停後不到20分钟内就敢做筋膜切开的,他根本没见过。

更别说这个医生在切的同时,还能监控心电图的变化,在钾离子二次冲击到来之前,就追加了钙剂。

简直就是神技,他对每一秒的状况都有着精确判断。

林恩重新检查了足背动脉,搏动明显比刚才更强了。

病人脚趾的颜色也从暗紫色变成了暗红。

供血正在恢复。

围在9号床周围的几个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母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她把手翻转过来,换了个姿势,重新握住了儿子的手。

8:50pm

林恩用手指按了按病人腓骨头下面的位置,然後又让格洛丽亚拿了一根棉签,从脚外侧轻轻划过。

「你有感觉吗?」林恩问。

儿子紧闭双眼,额头全是汗:「什麽?什麽感觉?」

「我现在在碰你的脚面,你能感觉到吗?」

「我……我感觉不到。」儿子的语气中出现了慌乱。

林恩用拇指沿着腓骨头後方按了一段,然後轻轻抬起患者的脚尖,让脚面向上翘,但完全没有出现主动收缩的迹象。

不只是感觉缺失,运动功能也消失了。

林恩把脚轻轻地放了回去,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腓总神经走行於腓骨头後方,是全身最容易受压迫损伤的周围神经之一。

消防员说混凝土预制板正好横压在小腿的中上段。

也就是说,那块板子的边缘刚好卡在了腓骨头的位置。

混凝土板就这麽直接压在了神经上,60~90分钟。

神经纤维在被压住的第一个小时就已经开始瓦解,等到消防员切开混凝土板把他拉出来的时候,这根神经已经坏死了。

在他被送上救护车之前就已经坏死了。

在他到达希望中心之前,就已经坏死了。

林恩可以把他从心脏骤停的生命危机里拉回来。

能给他做筋膜切开,保住这条腿的肌肉。

但唯独这根神经……

不管谁来都一样。

林恩用湿纱布覆盖两道切口,仔细包裹好了创面。

9:00pm

林恩把程岚拉到走廊一角。

「儿子的心脏和肾脏暂时稳住了,筋膜切开减压也很成功,他的腿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程岚刚准备松一口气。

「但腓总神经没了。」

「……什麽?」

「控制脚上台和脚面感觉那根神经已经坏死了。在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程岚终於反应了过来,想起之前学过的东西:

「也就是说……足下垂。患者的右脚再也抬不起来了。他以後走路需要长期带支具,重体力活根本干不了了。」

林恩看着程岚:「是的。这个情况需要你去跟他们说。」

「我?」

「你是除我以外唯一一个能说中文的医生。」

林恩觉得,这是程岚需要迈过的一个坎。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给患者下病危通知书那样。

9:08pm

程岚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两张病床之间。

母亲的血压已经稳定在了166/92。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右手一直牵着儿子的左手。

儿子的疼痛也在止疼药的作用下得到了缓解,但他的右腿还被纱布和湿布料包着,两条切口还敞开着,等待後续处理。

「陈阿姨,建国,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们。」

「好消息是建国的命保住了,现在没有任何生命危险了。」

「同样,他的腿也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老太太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哎呀,真是不容易啊,替我谢谢那个咱们华国的医生。也谢谢你啊小姑娘。」

「你们都是好医生,都是厉害的年轻人。哎,我儿子要是当初能当医生,也不用现在受这种苦了。」

程岚看着老太太开心的表情,嘴里有些苦涩:

「但您儿子右腿有一根神经……在被水泥板压住的时候就已经坏死了,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再精湛的手术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他以後右脚没办法正常抬起,走路需要长期带一个支具,没办法参与重体力劳动了。」

母亲抢先开口:「没事的。」

这第一句话让程岚有些意外,但想到刚才这位母亲的表现。

她知道,不管接下来的消息有多坏,她都不会在儿子的面前倒下。

「命在就行,腿的事慢慢来,医生不是说保住了吗?能走路就挺好,咱不着急,不用跑。」

「在美国这边太辛苦了,建国,我们可以回家,回老家去。」

「你爸还在的时候就说,等年纪大了就回老家住,老家的房子还在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年年都结果,可甜了,也没人摘。」

儿子一直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浑身颤抖。

母亲还在继续说着:「回去也挺好的,你大姑家那个孩子开了个工程监理的小公司,你好歹也是厉害的大学出来的,还出过国,去他那坐着上班就行,不用下工地,你去帮帮他……」

「妈!」

「我怎麽能回去呢?!」

「我来美国的时候跟所有人说,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小姨、舅舅、隔壁的老王叔,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办签证的时候,我跑了多少趟?你知道吗?光材料我就准备了4个月,机票是我存了半年才买下的。」

「来之前我我听说美国遍地是机会,我一定行的。」

「可你知道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是什麽情况吗?」

「头三个月我只能住在一个地下室里,六个人挤一间房,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在工地上从早上6点干到天黑,手套破了都不敢换新的。这破地方买一双手套都要5美元,真的是遍地黄金啊!」

「我以为再熬一熬,再拚一拚就能好起来。」

「那个时候他们都说来了美国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声音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可我现在腿废了……工地也下不了了……」

他侧过头,不再看母亲,眼角一道亮光落下,淌过灰尘,在他脸颊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

他的声音碎了。

「美国梦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母亲看着儿子,她终於明白了。

儿子接她来美国後:

为什麽总是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为什麽接她去医院的时候那麽不耐烦?

为什麽每次她想跟他多说几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机总在响?

她之前偶尔还在想,儿子接自己过来,会不会只是为了找一个免费保姆?

帮他们带孩子、洗衣、做饭。

他们夫妻俩白天要出门上班,她一个人在家里从早待到晚,连隔壁邻居叫什麽都不知道。

她偶尔也委屈,也会在视频里和老家的姐妹们抱怨几句。

可她从来不知道孩子的心上背了这麽多东西,这麽沉。

她重新侧过身来,把手放在了儿子的胸口上。

和刚才一样地拍着。

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

「妈才不要什麽美国梦呢。」

「妈只要你。」

「累了就回家吧。」

「你爸走了以後,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在哪,妈就在哪。」

「脊梁骨就让他们戳去吧,妈的脊梁骨可硬着呢。」

程岚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带着满脸灰尘和乾涸的血迹,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他在剧烈地颤抖着。

就像小时候挨了打以後,躲在被子里哭一样。

他不想让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人看到他哭,听到他的哭声。

母亲的手拍着儿子的肩膀。

就和小时候一样,一直拍,拍到他不哭为止。

过了很久,儿子从枕头里侧过脸来,灰尘和泪痕混在一起。

他主动伸出手握紧了母亲。

程岚站起身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背对着整个急诊大厅。

大厅里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病人的痛呼、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希望急诊中心依旧保持运转。

程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走回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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