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你都认识?」
「大部分认识。」
「他们主要聚在哪儿?」
泰瑞回答得很快:「舞台那片人最多,少说三百个。仓库後头有块地方,专门供人嗑药,平时几十个人瘫在那儿。东边的铁皮棚底下也住着一些人。」
「火从哪儿烧起来的?」
「仓库。舞台就挨着仓库。」
林恩把这些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舞台区三百人,紧挨着火源。嗑药区几十人,连行动能力都没了。
再算上堵在通道里的、铁皮棚底下的,还有散落各处的人,里面至少还困着四五百人,几十个根本没办法自己出来。
刚才打给希望创伤中心时,他只知道大概有多少人。现在总算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已经出来、还能活动的,带到马路对面坐下,别让他们堵着检查站。动不了的,记住在哪儿,回来告诉我。谁的伤口在出血,就让他用手按紧,别松开。
能办到吗?」
泰瑞看了林恩一眼。。
「没问题。」
他转身就走,两个同伴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两边几乎同时有了动静。
一个警员腰间的对讲机响了。信号时断时续,传出来的话倒听得清楚。
「容忍区现场所有人员注意,我是第四十分局局长麦克尼尔。从现在起,现场指挥权移交给林恩医生,所有人服从他的调度。这是直接命令。完毕。」
一声「嘶啦」的电流杂音过後,对讲机安静下来。
紧接着,林恩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
「麦克尼尔。」
「报告我收到了。现在什麽情况?」麦克尼尔开门见山。
「仓库起火,正在往舞台区烧,还引发了大规模踩踏。」
林恩把情况一项项报给他:「现场六七百人,撤出来的不到两百。舞台区至少还有三百人,就在火边上。两个出口都发生了严重踩踏,已经确认有人死亡。
还有几十个人嗑了药,动不了,得有人进去把他们带出来。」
「我带人在路上了,马上到。二十三分局的人也出发了。」
林恩说:「检查站那些z字形铁栅栏,全都得拆掉。两个出口都得拆。缺口太窄了,担架和推车根本进不去。照明设备也多带点,里面的发电机应该也都不能用了。」
「收到。」
作为分局局长,麦克尼尔从来没想过,自己听一个医生的命令,会比听上级的命令更加顺从;而且他也觉得,这些命令就是如此应当、如此合理。
林恩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刚才对讲机里的命令,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帮派成员、伤员,还有缺口旁那个快要崩溃的警员,一个也没漏下。
警员涣散的目光渐渐集中,腰背也挺直了一些。
总算有人接手了,也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做。
林恩指了指先前照看昏迷女人的纹身男人。
「你去通道里看看,弯道上还有没有人卡着。能拉出来的就拉出来,拉不动千万别硬拽。有人伤了脊椎,乱搬一下,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男人点点头,跑了过去。
林恩又转向那个警员。
「你搭档在哪儿?」
「在————在西边出口。」
「联系他,问问西边出来多少人了,通道里现在怎麽样。」
警员拿起对讲机,手还在发抖,但已经开始努力呼叫搭档。
林恩重新蹲下,继续检查伤员。
随後几分钟,泰瑞带人把附近还能行动的伤员转移到了马路对面,照林恩的吩咐,让出血的人按住伤口。他跑回来时喘得厉害,几处的情况倒是说得明白。
「对面三十多个,都能坐着。这边还有二十来个,动不了。通道里还卡着人,有活的,也有死的,我的人正在往外拉。」
「干得好,继续。」
泰瑞转身又跑了回去。
林恩直起腰,手套上已经沾满了血,左膝的裤料磨破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呼吸依然均匀,双手也没见颤抖。
他正在给一个吸入浓烟的男人调整体位。男人呼吸时发出尖锐的喘鸣,气道黏膜受热损伤,已经开始水肿,肿胀的黏膜会让气管越来越狭窄。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
听动静,来了不少车。
林恩抬头望去。
红蓝交替的灯光从北侧街道一路扫过来,照亮了检查站外的铁栏杆,还有货柜锈迹斑斑的铁壁。两辆巡逻车先到,後面紧跟着一辆黑色suv。
麦克尼尔从suv副驾驶座下来,套头衫外直接罩着防弹背心,显然是从家里赶
过来的。
「林恩!」
林恩迎过去:「先把里面照亮。车灯都朝里打,手电、探照灯,有什麽用什麽。z字形通道的铁栅栏全拆掉,现在担架进不去。」
麦克尼尔当即转身,朝手下挥了挥手,警员们立刻分头行动。
几乎同时,南边路口也亮起了警灯。几辆巡逻车开过来,车身上印着「23」
,第二十三分局的人到了。
接着,又有一种鸣笛声传进林恩耳朵,频率更高,也更加急促。
两辆白色箱式急救车从北边街道拐过来,车顶灯条闪转着红蓝色的光,车身侧面印着「希望创伤中心」几个字。
更远处,东面也响起了消防车低沉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警车、急救车和消防车,几乎前後脚赶到。
急救车後门打开,埃文斯跳了下来,身後跟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急救员,各自提着一个橙色急救箱。
「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往这儿赶了。」
埃文斯扫过现场,神情一下凝重起来,「一级伤员有多少?」
「确认的十一个,至少三个气道快堵住了。」
埃文斯点点头,带人跑了过去。
应急照明灯架了起来,大功率led灯的白光直照进容忍区。
橘红色的火光间,多了一片刺眼的惨白。
里面的情形,这下全照清楚了。
焊成一片的货柜,围墙上拉起的倒刺铁丝,几百米外仍在燃烧的仓库。屋顶已经坍塌,火焰从缺口里翻涌而出,映红了大半片天空。
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摊位旁,塑料座椅被踩得粉碎,鞋子、碎布和玻璃碴散落一地。
还有倒在地上的那些人。
第一副担架从拓宽的缺口里抬了出来。上面的人盖着一件外套,看不见脸。
接着是第二副。
第三副也抬了出来。
林恩站在检查站出口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套上的血已经乾涸,在乳胶表面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
远处街道上,还有更多红蓝光点朝这边赶来。
警车、急救车、消防车的鸣笛交错着响起,在东哈莱姆的夜空里久久回荡。
烟柱从容忍区上方升起,在越来越密集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已经升到了很高的地方。
高到从曼哈顿任何一栋高楼上,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