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显亲自在电梯口等人。

等的是企鹅战投部的投资总监，马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务礼仪了。

正常来说，他是基金合伙人，对方只是投资总监，哪怕背後站着企鹅，也不至於让他做到这个程度。

但王显做得很自然。

「马总，辛苦了。」

电梯门一开，他就笑着伸出手。

马津三十多岁年纪，比王显还要年轻一些。他身上的网际网路气质很浓厚，和这些投资机构的人站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的不同。

他和王显握了一下手，语气平淡。

「王总，客气了。」

王显把马津引到会议室：「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马津说道，「我一会儿回去还有别的会，我们直接谈吧。

「」

王显脸上的笑容不变，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企鹅没有太多耐心陪他们反覆拉扯。

但这不要紧，只要对方愿意买，姿态高一点也很正常。

马津很快就进入了谈事的状态，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王显面前。

「这是我们法务和财务那边刚刚更新过的版本。」

王显把文件拿起来，先翻到了价格那一页，然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点八亿？」他抬头看向马津，「马总，昨天给过来的意向可是三点二亿。」

「昨天是初步意向。」马津说道，「今天我们内部又过了一遍，矽明的资产情况比我们预期差一点。」

王显笑了一声：「矽明的销售数据正在转好，今年的一季度数据非常亮眼，我这边准备了一些材料，咱们一起看一下。」

马津回复得很冷淡：「我们在意的不是销售数据。」

其实他也不知道上面在意的是什麽，他接到的命令就两个，买晶片公司，压价。为的是公司的战略储备。

根本不用看业绩。

估值模型，自然是哪个低用哪个。

王显被这个答案打得有点儿懵，你不在意销售数据你在意什麽。

马津翻开文件，手指在其中几条上点了一下。

「王总，我就直接说了，二点八亿就是我们现在能给出的上限了，首期只能付百分之六十。」

「不是一次性付款？」王显问道。

「首期百分之六十，协议签署、核心股东配合完成股权交割之後支付。剩余百分之四十，分两期，一年内支付。」马津说道，「第一期看资产验收，第二期看核心团队留任情况。」

王显心里合计，资产验收应该没什麽问题，但是这个价格卖出去，核心团队怕不是要走光了。

二点八亿，假设能拿到百分之八十，就是二点二四亿，矽明投资人优先收益权排在前面，观蓝资本进得晚，但是条款最好，当年投进去的金额最大，也有优先收益保障。

哪怕总价从三点二亿变成二点八亿，按清算顺序算下来，观蓝能拿到的部分依然不错。

关键是，源智那边买的是老股。

按五点二亿估值，卖百分之五十三点六，整体对价二点七八亿。

听上去不少，但那是所有老股东按股份比例分，没有触发整体出售的优先收益分配机制。

观蓝手里二十一点四的股权，按那个方案拿到的钱，反而不如整体出售时优先回本加收益。

这就是条款的价值。

普通股东看的是估值，优先股东看的是分配顺序。

更何况，企鹅这边再严苛，也比矽明继续耗下去强，只要协议签完，他们不会让矽明破产的。

王显把文件重新拿起来，往後翻，发现又多了几个条款。

核心技术人员至少留任两年，高管签署竞业禁止协议，库存验收不合格从尾款扣除。

最後一个还好，这前两个————

王显开口问了：「马总，这些条款我说了不算，得和薛总谈。」

「这就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马津说道，「我们买的是百分之百股权，必须要确保收购之後资产可以用。矽明现在最大的资产可不是商誉，如果人不配合，库存也无法顺利交接，这笔交易就没有意义了。」

王显可算听出来了。

不愧是地头蛇啊，企鹅不是不知道矽明内部的矛盾，他们是不在乎。

你们内部有矛盾，那是你内部的问题。

投资人想退出？可以。

自己把创始团队、员工、库存、交割手续全部打包处理乾净。

企鹅只要结果。

一这就是大厂战投的风格。

王显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人家财大气粗，他的选择不多。

除非源智那边愿意重新上桌。

他之所以给陆明洲打那两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他消息，别被企鹅的报价吓跑了。

虽然不知道源智看上矽明的哪一点了，但是那个陆明洲看起来心高气傲的，要是再有点儿争胜的心思，被他激的进来和企鹅竞价，竞得越高越好。

毕竟上赶着不是好买卖，有几家竞价才显得东西值得买。

这可是为所有的矽明股东谋福利。

我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矽明大大小小股东都在我的肩上担着。

王显想到这里，心里又舒服了一点。

他抬起头，说道：「马总，价钱可以再谈，但付款节奏要改，首期至少得百分之七十。」

马津摇头：「做不到。」

「那尾款不能和团队留任挂钩。」王显说道，「股权卖的是股权，不是劳务合同。薛兆恒愿不愿意继续干，是企鹅和他之间的事。」

「如果薛兆恒当天离职，矽明的价值当天就打了折扣。」马津说道，「你们作为现有控股股东，要承担这个风险。」

那你出二十亿，薛兆恒的股份值钱，你再让他签附属的留任协议，他肯定签。

王显在心里把马津也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还带着笑容。

另一边，他心里也在骂薛兆恒。

当初融资的时候，创始人一个个说要做国产gpu，说要技术报国。

真到了公司要卖的时候，这些技术理想全变成了麻烦。

王显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嘴上却说道：「马总，薛兆恒那边我来沟通，但你们不能把所有不确定性都压到我们身上。」

马津说道：「那价格得继续往下调。」

王显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给了个报价。

「二点八亿，首期百分之六十五。尾款分两期可以，但第二期不能超过十二个月。薛兆恒留任可以作为交割协助义务，不能作为尾款支付的绝对前提。」

马津在原始的那份底稿是用笔标注了一下，然後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王显伸手示意。

「请。」

马津拿着文件起身，出了会议室。

王显坐在原位，拿起水喝了一口。

大环境不好，投资也不好做啊，要是再多有几家竞价就好了。

不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希望源智能再给一个报价。

几分钟後，马津重新推门进来。

「可以，就这麽签吧。」

「放心，股东这边我来协调。」

既然原则上同意了，王显还要召集所有股东来一一签字，包括薛兆恒。

等马津走了，一会儿就去召集股东会。

「那马总，合作愉快。」

王显伸出手和马津握了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王显皱了皱眉。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王总。」

王显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满。

「什麽事？」

助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马津。

马津本来正要走，但是现在站在那不动了。

王显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说。」

助理压低声音：「矽明那边发了股东会通知。」

王显怔了一下。

「股东会？」

我还没召集呢啊？

「对。」助理说道，「刚刚发到各股东邮箱，同时也打电话通知了。」

王显皱眉：「开什麽股东会？谁发的？」

「薛兆恒。」

「他凭什麽发股东会通知？」

助理咽了一下口水。

「他说————他已经获得超过百分之五十一表决权股东的共同提议，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审议矽明半导体整体出售事项。」

王显看了一眼马津，发现马津正在看他。

王显想要阻止助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拟将矽明半导体出售给源智科技有限公司。」

「什麽？」王显忘了顾及马津在场，站了起来，「他凭什麽？」

助理把手机递过去。

「通知附件里有表决权承诺文件。薛兆恒、创始团队、核心员工，加起来的股份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王显看着薛兆恒多出来的那4.7%的股权，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

嘉图。

是李嘉图。

王显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

四点七。

薛兆恒那边原本是四十六点四。

加上李嘉图的四点七，正好超过五十一。

马津这时的表情比刚才可冷多了。

「王总，你什麽意思？」

王显转过头：「马总，这里面有误会。」

马津拿起桌上的意向协议，声音压低：「我们刚签完，你告诉我，矽明已经卖掉了？

那我跑这一趟干什麽？」

「还没有卖。」王显说道，「只是股东会通知。这个决议能不能通过还不一定。」

马津盯着他：「超过百分之五十一表决权提议召开股东会，审议整体出售。如果章程里的强制拖售条款被触发，你们这些剩余股东有拒绝的权利吗？」

王显一时没说话。

马津冷笑了一声。

「王总，你耍我？」

「马总。」王显的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也是刚知道。」

马津不在乎他是不是刚知道。

「王总，我们得等你把事情处理乾净之後再谈了。」马津转身往外走，「企鹅不介入股东内斗。」

至少不介入你们这个级别的。

这句话说完，马津直接出了会议室。

王显看着到手的交易泡汤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想扔点儿什麽东西，环顾了一圈，没有什麽摔不坏的东西。

只得作罢。

助理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又喘了会气，平复了一下，王显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嘉图的电话。

「王总。」

王显咬着牙问道：「你什麽意思？」

李嘉图说道：「王总，我只是做了一个对基金最有利的选择。」

上午签协议的时候，韩路一让他保密到股东会邀请发出为止，算是一个额外的小忙。

现在他已经可以说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麽？」王显压着火，「我们已经和企鹅签了意向协议！」

「那恭喜王总。」李嘉图说道，「不过我已经和薛总签了协议。」

「你这是背叛！」

「王总，大家只是共同行动，没有签一致行动协议。」李嘉图顿了顿，「做生意嘛，价高者得。这话不是您说的吗？」

况且，你讲价的时候，可没考虑我的收益。

王显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李嘉图继续说道：「而且源智给我的价格，比企鹅整体收购分到我手里的确定性更高。基金也要对lp负责，这一点王总应该能理解。」

王显还是没说话，脸憋的有点儿红。

电话那头，李嘉图最後说道：「王总，听说你要去参加股东会，我就不去了，我已经退出了。」

电话挂断。

王显心想，真是神他妈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