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羽、骨(2 / 2)

「冻死的鸟会蜷起来,爪子紧紧扣着。

被车轧死的刺蝟是摊开的,淹死的田鼠浑身湿透了,看起来只有活着时候一半大。」

她抬起头看着李察。

「所以我把它们变回去。」

李察在她对面蹲下来。

「变回去之後呢?」

「之後它们就一直在这里了。」

莉莉安低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玻璃罐。

「它们不会腐烂,不会散架,不会被风吹走。」

她伸手把木箱盖子往上推了推,让光照进去更多一些。

「我会经常过来看看它们,坐一会儿,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你一开始来这里,」莉莉安忽然反问:「是因为什麽?」

李察本来想随便扯个理由。

但莉莉安已经把屋里的东西都摊给他看了。

「我在找一个没有人会想到来找我的地方。」他鬼使神差的说道。

莉莉安抬起眼睛。

「图书馆三楼,我有间屋子。」

「但那间屋子,有人知道是我的。」

李察没有说那个「有人」是谁。

莉莉安也没有问。

她把桌上亚麻布拉过来一点,腾出了桌面右边的空位。

「那你可以用这张桌子,只要你不介意对面有一个在剥骨头的人。」

李察看着那块被腾出来的空位。

桌面不大,两个人的东西摆上去会有点挤,但够用了。

「当然不介意。」

他在莉莉安对面坐了下来。

莉莉安重新拿起了镊子。

她犹豫了一下,明显在考虑要不要当着李察的面继续做。

最终镊子尖端还是伸进了鹪鹩胸腔里,夹住了一截还没剥离的肋骨。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多了一双眼睛在看。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草稿纸和铅笔,摊在桌面那块空位上。

他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落笔。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火苗偶尔晃一下。

镊子碰到骨头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敲一只很小的钟。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莉莉安把鹪鹩最後一截肋骨放进了清水瓶里。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镊子和解剖刀一一擦乾净,放回铁皮饼乾盒里。

每一样工具放回去的位置,都精确到毫米。

「今天先做到这里,剩下要等骨头泡够时间才能继续。」

李察从草稿纸上抬起头。

「你每周来几次?」

「看情况,有标本在处理的时候每天都来,没有的时候就一周两三次。」

她把玻璃瓶放进木箱旁边一个单独的小格子里。

「冬天来得多一些,冬天死东西多。」

李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那钥匙呢?」

莉莉安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在灯光下晃了晃。

「门从里面可以反锁,从外面锁需要这个。」

她想了想:

「你先来的时候别锁门,我来了看到门没锁就知道你在里面。

我先来会从里面反锁,你敲门就好。」

「敲门定个节奏吧。」她补了一句:「免得我以为是别人。」

「两短一长。」李察说。

莉莉安点了点头,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嗯。」

李察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对面的莉莉安。

他抬手隔着衬衫,按了一下胸口那枚银戒指。

被调暗的灯塔,火苗往上窜了那麽一点点。

莉莉安眼睛睁大了。

灯没有灭,只是被人挡住了。

李察重新把那一线气息收了回去。

他没解释那枚戒指是什麽,从哪来,为什麽戴。

他只是让少女知道,自己没出事。

两个人收拾完,一前一後走出小屋。

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黄杨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

走到花园入口,小径分成两条。

左边通往正门,右边通往侧门。

分岔口上,莉莉安停了一下。

「李察。」

「嗯?」

她站在暮色里,灰蓝色的眼睛在最後一点天光下显得很浅淡。

「刚才……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没事。」

李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你也没问那是什麽。」

莉莉安笑了,她的笑和她的眼睛一样浅淡。

「我可不笨,知道什麽该问,什麽不该问。」

「下周见。」

「下周见。」

少女转身往右边小径走去。

李察站在分岔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

走了十几步,她的身影被黄杨篱的暗影完全吞掉。

李察转身往左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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