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扭头，隔着半座大殿死死瞪着高澄。

那一眼，像刀子。

高澄扑通一声就跪了。

他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膝盖在金砖地上蹭出老远，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呃呃的气音，一个整字都蹦不出来。

他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爹、爹爹……儿子……儿子……”

“儿子不是人！儿子不是人！”

他把脑袋往地上磕。

“咚——咚——咚——！”

“啪——！”

一只凤纹拐杖从旁边猛地抡过来，正砸在高澄肩膀上。

高澄被砸得一个趔趄，抬头，是娄昭君。

这位高欢的结发妻子，平日里在后宫里端得稳稳当当的女人，此刻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高澄的鼻子，手都在抖。

“你个畜生！！”

她一开口，嗓子就是哑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我生你养你，把你捧在手心里当世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她越说越气，拐杖又往地上重重一顿。

“那是你庶母！！你十四岁！你十四岁就敢——就敢——”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半晌，她猛地转回来，指着高澄，声音都在发颤：

“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高氏一门，在朝堂上、在天下人面前，还怎么抬头？！”

“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又转向高欢，拐杖咚地指着他：

“还有你！！”

高欢举着剑，被她一指，气势先矮了三分。

“你天天在外头打仗，家里的事你管过几天？！！”

娄昭君的声音陡然拔高。

“儿子教成这样，你也有脸！！现在知道生气了？！早干嘛去了？！”

高欢张了张嘴，举着剑，一肚子火竟被堵在了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嘿了一声，一甩手，把剑狠狠往地上一掼。

哐当一声，剑在金砖地上滑出老远。

殿内死一般安静。

而殿门门槛上，高洋就那么蹲着。

他手里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水果，嘴角还沾着果汁，一脸木讷地看着殿中央这场鸡飞狗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早就笑开了花。

大哥，你也有今天啊！

他慢悠悠地嚼着苹果，眯着眼，看着天幕上那一段。

高澄被按在地上，一百军棍下去，屁股皮开肉绽。

“就这？”

他在心里撇了撇嘴。

“一百棍？我还以为要把我哥那条漂亮腿给打断呢。”

“爹这底线……比我想的还低啊。”

他把果核往旁边的草窠里一扔，用手背抹了抹嘴，眼珠滴溜溜转了转。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

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算了算了。”

“装木头，继续装木头。”

他重新把那副木讷、迟钝、嘴角挂着半条鼻涕的模样挂回脸上。

缩了缩脖子，蹲在门槛上，像块没人多看一眼的榆木疙瘩，仿佛刚才那一圈精彩的内心戏，根本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