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清完全不知道小芳在想什么。他在考虑什么,或者在影射什么,这都不重要。毕竟在北平自己也是有自己的势力的,而且他父亲也需要用到这股势力。如果他们不同意或者不允许,以他们在北平的警卫团根本无法跟刘国清的抗衡。所以刘国清要考虑的问题,不仅仅只是结束之后要怎么分蛋糕的问题。
他自始至终只是想为老百姓多做点事情,不要让差距过大,不要让阶级完全固化,让这个国家更好。距离那个日子越近,刘国清越是淡定。小方在滇省又住了几天之后,终于到了要告别的时间。
小方临走之前还拉着杨秀芹的手说:“杨妈妈,真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你们哦。”
杨秀芹在保育院工作过,所以有很多二代都得叫她一声“杨妈妈”。她对待这些人,也跟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毕竟当年她的孩子就在保育院里面长大的。
看着他们依依不舍的样子,刘国清就说:“这次就直接回去吧,不要跑来跑去了,不出一个月,我恐怕也得回去了。这个是我写给你父亲的信,拿回去,告诉他阳光总在风雨后!”
这也是小方过来此地的目的。早在十年前,刘叔跟父亲的谈话之后,就已经确定了双方的想法。而且在父亲看来,刘叔是最值得信赖的一个人,没有之一。
甚至父亲还曾说过,要不是当年刘家父子出手,无法想象以小方那种性格,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这是极大的恩情,所以在他的视角里,老早就把刘家人当成了自己家人,把刘正中当成了兄弟。
杨万年安排自己的秘书刘长生亲自把小方送到火车站。
等小方一行人离开之后,杨秀芹还非常好奇地询问刘国清:“你刚刚说不出一个月你要回去北平,是工作上的安排还是私人的事情?”
刘国清并没有直接回答杨秀芹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也不好回答,更加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那是一件让全国人民都伤心的事情,让他无法释怀的事情。
对于刘国清不直接告诉她答案这件事情,杨秀芹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过,杨秀芹拿出一封信,告诉刘国清:“广中来信了,这老三还真是碎碎念,要我说简直就是一个老学究!”
刘国清听到“老学究”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杨秀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点骄傲,也有点感慨,还有点当爹的人说起自家孩子时才有的那种复杂。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老学究。”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像是嚼一颗炒得刚好的花生米,越嚼越香。
他在心里想,这词儿用得准。广中那孩子,从三岁起就跟着聋老太蹲在琉璃厂的地摊前,翻那些破瓷片、旧砚台、老铜钱。聋老太教他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让他上手摸、用眼看、拿心里去记。什么年代的釉,什么窑口的胎,什么款识的笔法,一点一点往脑子里灌。那孩子也不嫌烦,一蹲就是大半天,跟老太太两个人头碰头,跟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似的。
那时候刘国清还觉得,这孩子将来怕是要成古董贩子。
后来广中长大了,不上学了,跟着聋老太学了整整六年。六年时间,从三岁学到九岁,把老太太压箱底的本事掏了个七七八八。再后来聋老太身体不行了,广中又跟着他那些老书、老物件、老故事,自己琢磨。他不像正中那样把工科读得明明白白,也不像大中那样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他就是一头扎进那些旧东西里,越扎越深。
刘国清有时候觉得,这老三跟其他几个孩子都不一样。正中是往前看的,大中是往硬处走的,明中是往野处跑的,念中是往热闹处钻的。只有广中,是往旧处、往深处、往那些没人愿意蹲下去看的地方走。
可那些旧东西,恰恰是能传下去的东西。
刘国清在川省那些年,见过多少老同志被下放,见过多少老物件被砸,见过多少老书被烧。他心里清楚,一个民族要断根,不用打仗,不用改朝换代,只要把那些旧东西一件一件毁掉,把那些记得旧东西的人一个一个整下去,根就断了。
可广中做的,恰恰是跟这个反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