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2 / 2)

西望 凌安少年 4903 字 4个月前

“行,你去吧。”李振新扭头望了一眼,“班长那我帮你兜着。”

小林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

“你行不行?看你那脸色和黑眼圈,瞅着都吓人。”

“哎呀没事,快去吧。”

“行吧,谢谢了,回来给你带烟!”

小林子走后,李振新坐回拖拉机上,扶着方向盘,闭了一会眼。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行,不能睡!要开工了!”

他猛地睁开眼,使劲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疙瘩,塞进嘴里。

酸酸的,嚼着嚼着,精神确实提上来了一些。

李振新重新启动拖拉机,沿着上午的犁沟继续往前耕。

这块地有三百多亩,方方正正的,犁起来不难,只要盯着前面的标杆,走直线就行。

下午还算顺利,然而快到收工还剩几趟的时候,困意又上来了。

这回不一样,困意不再是慢慢来的,这次像是洪水一样,一下子涌了上来,把整个人彻底淹没。

李振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想撑住,想把眼睛睁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方向盘,慢慢偏了。

拖拉机偏离了直线,往右边偏过去,越偏越厉害。

犁铧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拖拉机的前轮顶上了地埂,猛地一颠,发动机‘扑扑’两声,熄了火。

直到这时,李振新才猛地清醒过来,浑身冷汗。

他赶紧重新发动,可发动机只是‘哼哼唧唧’地响了几声,一直没打着。

没多久,身后突然有人在喊,是张有福,但听不清喊的什么。

李振新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这时候,张有福已经跑了过来。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先看了看熄火的车,然后顺着犁沟往后看。

那道犁沟,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就已经歪了。

歪歪扭扭地往右边拐过去,拐了一个大弯,才拐回来,足足歪了有几十米长。

张有福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回过头又看了看李振新。

那眼神中没有生气,但却充满了失望。

是那种彻底放弃一个人的失望,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李振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有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扭头朝着其他还在干活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都别干了,收工吧,晚上去我那集合。”

战士们也都看到了那道歪歪扭扭的犁沟,谁也没说话,全都默默地收拾起了工具,跟着张有福走了。

地里,只剩下李振新一个人。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那道犁沟。

太阳已经开始没入地平线,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黑土翻起来,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长长的伤口,横在地中间。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想起刚来新疆那年,第一次开拖拉机耕地。

张有福就坐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边教边骂,骂了他一路。

但骂完又笑着说:“还行,头一回能开成这样,不赖。”

三年了···

他已经不是头一回开拖拉机了,他是团里最好的拖拉机手,闭着眼睛都能把犁沟开直。

想到这,他决然的站起身,修好拖拉机,重新启动。

这回发动机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把拖拉机倒回去,退到犁沟开始歪的那个地方,停下来。

犁铧再次切开泥土,把歪掉的犁沟盖住,重新翻出一道新的沟。

这回他盯着前面的标杆,眼睛一眨不眨,困意早就没了。

他把歪掉的那一段耕完后,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一块地三百多亩,他一个人,一台拖拉机,从地这头耕到地那头,又从那头耕回来。

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月亮渐渐升起,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不用开车灯也能看清。

他继续开,困了就嚼一块奶疙瘩,奶疙瘩嚼完了就掐自己大腿。

一圈,两圈,三圈···

地里的犁沟越来越长,歪掉的那段被完全盖住了。

新翻出来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整整齐齐的,像梳子梳过一样。

最后一圈耕完的时候,李振新把拖拉机停在地头,熄了火。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

他跳下车,走到地中间,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犁沟。

直的,从头到尾,笔直笔直的。

他缓缓抬头,往机耕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给张有福一个答复。

但那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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