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儿猛地抬头。
又赶紧低下去。
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抬起头看了一眼。
又把脖子缩回去。
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
“朕问你。”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折子。
目光落在这年轻太监身上。
“太子这大半个月,到底在做什么?”
李狗儿低着头。
声音发颤:
“回皇爷,太子爷每日卯时起身,先看半个时辰的书,然后批折子。
批到午时,用膳。
用完了膳,又接着批。
有时批到申时,有时批到酉时。
批完了折子,就……就写字。”
“写什么字?”
李狗儿犹豫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抠着掌心。
这话,他答应过太子爷不往外说的。
可皇爷问到了头上。
宫里的规矩,天大的事也没有“欺君”两个字大。
他咬牙:
“回皇爷,太子爷……写‘仁’字。”
“仁?”
朱元璋的眉梢动了一下。
“一天写多少遍?”
“少则十几遍,多则几十遍。
写完了就烧,烧完了再写。”
“他写了多少天了?”
“从……从娘娘离宫那天起。”
李狗儿的声音低下去。
几乎成了气声。
“太子爷送娘娘回来,当晚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一天,没停过。”
朱元璋沉默了。
他没说话。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狗儿伏在地上。
大气不敢出。
只听见殿上的更漏。
一滴。
一滴。
“他用的什么纸?”
“回皇爷,一开始用的是上好的宣纸。
后来纸用完了,太子爷说别去领了,就用……
就用废折子的背面写。”
“废折子的背面?”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
太子爷说——”
李狗儿把太子爷的原话背了出来。
背得很熟。
因为那话他也记了很久。
“正面写着国事,背面写着心事,挺配的。”
好一个“正面国事,背面心事”。
朱元璋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
轻轻掐了一下。
他低下头。
翻着案上那摞奏疏。
翻着翻着。
翻到了一本折子。
就是那本山东赈灾的。
他把折子翻过来。
那折子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仔细一看。
全是“仁”字。
大的。
小的。
工整的。
潦草的。
墨色深的。
墨色浅的。
写满了一整面。
密不透风。
像一场落在纸上的雪。
他记得这本折子。
这是朱标前些天送来的。
批得很仔细。
他看了之后还夸了几句。
可他看的是正面。
从来没翻过背面。
朱元璋把折子凑到烛下。
看着那满纸的“仁”字。
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
那些“仁”字中间,夹着一行极小的字。
“父皇安。”
他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另一本折子。
背面也写满了“仁”字。
中间也夹着一行小字。
“父皇今日用膳否?”
他又翻到一本。
背面同样写满“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