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做准备(1 / 2)

十二月底的京城,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利。

护城河边的柳枝早秃了,光秃秃地挂着些经冬不化的白霜。

四九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煤烟混在冷空气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张池站在工人医院药室的门口,望着外头那点惨白的日头,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

这一年,他过得说不上顺,却也谈不上太坏。

从大庆回来后,他在药房里安安稳稳做了两年多药剂师,

外头风声虽一天紧似一天,到底还没刮到他头上。

“老王叔!”

张池从药室被叫了出来,到大门口一看,

登时满面惊喜,快步走上前,握住了王进喜的手。

那双手粗粝得很,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泥,

可握起来结实有力,像握着一段夯实的夯土。

他心里那点因风声紧而起的阴翳,这会儿倒散了大半。

王进喜是他在大庆认下的叔,更是他这辈子少有的、真心敬重的人。

不过看到王进喜身旁不远的人,又惊讶道:

“大凤,你怎么也在这?”

秦大凤一身朴素装扮,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可那一身气场却半点不掩,立在那儿便像一杆标枪。

她嘴角弯起,眼睛里满是明媚色,道:

“刚和王指挥陪老人家一起吃了顿饭,出来后,听他说要来看你,

我就带他过来了。

怎么,我来不得?”

张池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

里面信息量太大,王指挥、老人家、吃饭,这几样搁在一块,

哪一样都不是他这等小人物能随便沾边的。

他顿了顿,才满脸无语地看着这个装逼妞。

他低头算了算日子,今儿还真是老人家七十一岁的生日。

这么一想,王进喜这趟来得有些意外,却也合情合理,

老人家身边的人物,素来低调,偏又记着底下人的好。

王进喜高兴地看着张池,道:

“到京城来开会,来看看你!”

张池恨铁不成钢地对秦大凤道:

“看看我老王叔,多低调!哪像你,出门就炫耀!”

然后对王进喜道:

“王叔,您来前应该打份电报啊,我去火车站接您。

张城他们不像话,回头我要狠狠批评他们。”

王进喜“欸”了声,笑道:

“批评他们做甚?

那几个娃儿都好的很,又懂事又能吃苦,还会做人做事,都说是你教的。

我没让他们给你说,就怕张罗。”

张池拉着王进喜道:

“那也得张罗啊,走走走,我带您去逛逛四九城,吃些好吃的,

再给奶奶和婶子她们买些特产!

王叔,您这大老远的来一回,这事儿您可得听我的!”

王进喜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道:

“没时间嘞,下午的火车。”

张池“哎哟”了声,责怪道:

“王叔,您怎么这样啊?”

王进喜笑得像得逞的老狐狸一样,秦大凤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表,道:

“应该还有三个小时,够了。”

王进喜忙道:

“不够了不够了,火车站还有人等着额呢。

就是来看看池子,听说你生活上出了点小事,现在看看,都好的很,好的很!

池子,这个女娃好。

大方又大气,老人家都夸她,将来大有前途。”

张池看了笑吟吟的秦大凤一眼。

这姑娘他是服气的,一想到她爹那档子旧账,他就头疼。

便对王进喜惋惜道:“好是好,可不好弄啊……”

王进喜不明白:“咋?”

张池一脸悔恨道:

“我和我哥一起打过她爹,没法弄,没法弄。”

王进喜:“……”

秦大凤抬脚虚踹了张池一脚,提醒道:

“你再啰嗦,时间就真不够了。

正好,我也要买些东西,请王指挥帮忙带去。”

张池好奇道:

“你给谁带?”

秦大凤斜觑他道:

“曹奶奶家的芝兰嫂子,怎么,有意见?”

张池抬头看了看天,也不知这个妖孽,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他道:

“算我一份儿吧,张荷她们去东北电厂工作,你还帮忙打了招呼。”

秦大凤呵呵道:

“不用。少啰嗦,去借两辆自行车。

快走,王指挥还要赶火车呢。”

张池奇道:

“曹奶奶家的芝兰嫂子,你常走动?”

秦大凤道:

“芝兰是我表姐,自小一处长大。

她随老曹去了东北,我心里挂念。”

张池点头:

“等日后方便了,我陪你去探她。”

秦大凤笑:

“你倒是会卖好。”

王进喜多敦厚的人,这会儿倒叫一男一女两个小辈架着,活像被绑了票,半推半就往前面大街去了。

尽管王进喜百般阻拦,张池还是采买了一堆吃的,

稻香村的点心、六必居的酱菜、恩济堂的秋梨膏、红螺的果脯、瑞蚨祥的布……

王进喜跟在后头,直咂嘴:

“池子,你这是要把前门大街搬空啊。”

张池回头笑:

“王叔,您不知道,奶奶爱吃甜,婶子们好咸,孩子们馋零嘴。

十来口人,这点东西真不够分。”

王进喜道:

“你这娃,心细。”

秦大凤在旁边帮着拎东西,笑道:

“他细啥?分明是显摆他会疼人。

王指挥,您别惯着他。”

王进喜哈哈笑:

“该疼。该疼。”

秦大凤在旁笑道:

“您就惯着他吧。

王指挥,您回去了,可得替我跟老人家问好。”

王进喜点头:

“一定的。你这女娃,大气,老人家夸过你。”

张池又道:

“王叔,您回了大庆,替我问张城他们好。

他们在您手下,我放心。”

王进喜点头:

“那几个娃,争气。

前些日子大比武,张城还拿了先进。”

张池眼睛一亮:

“是么?回头我得写信夸他两句。

这小子,当初跟我学扎针,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如今倒能耐了。”

王进喜乐了:

“你教出来的人,能差?”

秦大凤插嘴:

“您二位够了啊,再聊天,火车可真开了。”

王进喜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走走走,赶车要紧。”

张池心里门儿清,王进喜一辈子俭省,最见不得人浪费。

可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东西带回去,老人家骂两句,婶子们却能实实在在吃进嘴里。

张池点头,他载上王进喜,秦大凤载着一大堆东西,去了前门外的京城站。

前门外的风更硬了,卷着煤灰往人脖子里钻。

站前广场上挤满了扛包袱的、拎油壶的、拖家带口的。

张池要买站台票送王进喜进站,王进喜没让,果然车站外找到了一起来的大庆人。

将东西接过后,王进喜看着张池道:

“池子,你还年轻,日子还长哩。

遇到点事也莫慌,你这样好的娃,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说着,又忍不住看了秦大凤一眼。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能干人,可像秦大凤这样又红又专、还透着一股子灵气的女娃娃,他真没见过几个。

咋看都觉得,和张池该是一挂的。

张池嘿嘿直乐,宽慰道:

“回头我去找找她爸,问问能不能和解,再看看。

不过估计难了……”

王进喜老脸都抽抽了,道:

“你咋能打……她爸是长辈哩。”

秦大凤在一旁冷笑,道:

“说啊。”

张池叹息一声,道:

“陈年旧事了,她爸不懂事,打了我哥,还准备打我……”

王进喜眉头皱起,看向秦大凤,总觉得那样的混子,不应该生出这样的女娃。

秦大凤冷笑道:

“要不要脸?

你抄我考试卷,抄完还把我的改错一道题,最后考得比我高,还笑话我。

你也好意思说?”

张池嘿嘿笑了起来,见他没反驳,显然是承认了。

王进喜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都动摇了,啥娃能坏成这样?

看着张池骂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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