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热潮(1 / 2)

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

那年头,全国上下都被一种说不清的热潮裹挟着。

城里的大字报贴满了墙,街头的喇叭从早响到晚。

学生们穿着绿军装,胳膊上箍着红袖标,成群结队地涌过街面。

商店里的收音机卖断了货,供销社的绿军帽一上架就被抢光。

张池骑着自行车,在泥泞的路上用力地蹬着。

尽管身上披着雨披,可秋雨依旧浸湿了他浑身上下。

后座上,一个女人躲在雨披里,紧紧抱着他,瑟瑟发抖。

张池蹬得更用力了。

目光透过雨帘,尽力看清前方的路,可是雨太大,始终看不清。

只能在泥泞中,凭感觉前行。

好在路上没什么人,只要用力向前即可,思绪难免翻飞。

这一年,国际上发生了不少事。

一月,小日子上映了奥特曼。

四月,美国首个人造泵植入心脏。

七月,英国,第一次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足球世界冠军。

国外精彩缤纷,国内唯一一件大喜事,就是1月28日,导弹核武器试验成功,并在此之后,中程火箭首次飞行试验基本成功。

这款大杀器的成功,结束了外界对中国“有弹无枪”的猜测,也确保了未来十年,

不管乱成什么样,也无人敢大规模入侵神州浩土。

五月以来,形势就开始恶化,大幕正式拉开。

到了大前天,老人家接见了小兵们后,形势便彻底崩坏了。

抄家、打、烧、砸成了主旋律,张池无力去改变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张建国带着他那些大多都是烈属子弟的哥儿们,

将那些提前踩踏好的点,都收了回来。

才不过三天时间,张池觉得自己脑袋里多了一座博物馆。

除了王世襄、朱家溍、还有那几位姓爱新觉罗的艺术家们的珍藏外,

还有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大儒”的梁漱溟家的字画文玩,

沈从文家里包括明代刊本《今古小说》在内的几书架珍贵书籍,

红学家俞伯平珍藏的《红楼梦》资料,

中国特有的刻瓷艺术家朱友麟。

对了,全中国也只剩这么一个传人了,丞相曾经还特意下了文件,朱友麟的作品为国宝,不许出口。

但原时空里,被砸了个稀巴烂,朱友麟也被打残致死。

还有诸如齐白石家的“白石画屋”,张大千前妻杨宛君家里存放的,

张大千在敦煌石窟现场临摹的260幅唐代壁画。

原本悉数毁于一旦,如今大都得到挽救。

东西倒还在其次,至少如朱友麟、沈从文等,没有受到殴打和过分的羞辱。

还有一桩大收获,是张池得了信后,穿着一身学生服,混在人群里前往了郊区恩济庄。

那里埋有同治、光绪两朝的宫廷大总管李莲英的墓,

凿开的墓穴里,只有头骨,不见尸骸,但墓中满是金银珠宝和瓷器。

张池有些惭愧。

总感觉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可能有些卑鄙。

可这些东西他要不取,要么被烧,要么被砸烂,要么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成为权贵手里的珍藏。

还不如由他保存起来,终有再见天日的一天。

根本都不用去分辨什么真伪,一堆一堆的瓷器被堆放打烂,

小山一样的名人字画被当街点燃。

至于什么宋、元孤本之类的书籍,随意散落地上都嫌碍事,被人踢得零散,到处都是。

想想刚穿越过来时,还曾想着去买古董,那几千稿费到手后,险些就去搞收藏去了。

真要那么做了,这会儿就成哈批了。

“爱梅姐,到了!”

乡下,张家。

张池将自行车停下后,拍了拍后座上的人。

雨披里的人松开了双手,从雨披里钻了出来。

这是屋里也走出来人,张父戴着斗笠,看着雨帘中的人,大声道: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张池道:

“爹,我师父在这还好吧?”

张父大声道:

“好着呢,在西屋睡觉呢,你小点声!”

张池:“……”

将自行车停靠在墙根,张池对正打量吴爱梅的父亲道:

“这是我师父的大女儿,在大学教书,现在教不了了,

被人拉去挨批,我半路把人抢走了,送这边来。”

张父忙道:

“好好好!闺女,到这就是到家了,快进去喝口热茶。”

吴爱梅鞠躬道谢,张池拉着往里走:

“快进去吧!都什么时候了。”

张父看着两人进了门,回头对张母道:

“这孩子,又被池子给救回来了。”

张母叹道:

“这世道乱的。连教书先生都不安生。”

里面显然已经听到了动静,刘梅披着一件外套走到了正间,见女儿一身雨水狼狈进来,皱眉道:

“你怎么来了?”

吴爱梅开始哭,抱着刘梅嚎啕大哭道:

“那些学生们都疯了,要拉我去斗,还要给我剃成阴阳的头,拿墨水涂脸。”

张父在旁边皱眉道:

“这些孩子,怎么疯成这样?”

张母也心疼道:

“爱梅也是苦命的孩子,教个书,教出祸事来了。”

刘梅拍着女儿的背,对张父道:

“先别说这些,让孩子坐下暖暖。老张,去烧锅姜汤。”

张父应了一声,往灶房去了。

张池嘿嘿嘿笑了起来,张父骂:

“你笑个屁!这是好笑的事?”

张母心疼,劝道:

“老幺是想哄他师姐呢,你别骂他。”

刘梅本来气得发抖,经这么一打断,再看自己徒弟那张笑脸,又觉得没那么气了,问道:

“那你怎么到这来的?”

吴爱梅抽泣道:

“池子让人半道上把我抢走了,说我有严重的错误,要狠狠批我。

开始我快要吓死了,那群人比之前那波学生还凶,

幸好回头把我送到池子这,不然我都不敢想象,还能不能活下去。”

刘梅看了张池一眼:

“你安排的人?”

张池点头:

“让建国带了几个烈属子弟去的。

打了场戏,把师姐抢了出来。”

刘梅道:

“那学校那边怎么交待?”

张池道:

“明天让吴叔去一趟,说师姐被组织上调走了。

学校那边,谁也不敢深究。”

刘梅道:

“你倒是想得周全。”

张池道:

“师父,这世道就是这样。

能抢一步是一步。

等过了这阵风,再让师姐回去。”

刘梅叹道:

“也不知道这风什么时候能过。”

张池道:

“总会过的。哪有不停的风。”

刘梅看向张池,张池笑道:

“师姐有些大惊小怪了,别说没怎样,就算真换个发型,

让人打骂一顿,也不能死啊。

多少大人物,这会儿都这样,都寻死觅活啊?

师姐,这世道就如此,活到最后才算赢家。

您啊,道行不够,还得修炼。”

刘梅道:

“你师姐从小娇生惯养,哪见过这种阵仗。”

吴爱梅哭道:

“那不一样,他们都是我的学生,半大的孩子,我要是还手,我成什么了?”

张池叹道:

“所以您不还手,跑。跑也是一种本事。”

刘梅看了张池一眼,半晌道:

“你这孩子,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怕是比谁都明白。”

吴爱梅担忧:

“我还得回去啊?”

张池摇头笑道:

“回去个屁!

一会儿我就走,让吴叔带着小娟去你们学校要人。

回头我再把小娟送来,你们在这好好过日子吧。

我二哥管着民兵连,几个侄儿胳膊上也戴着红袖标,

哪个王八羔子敢跑这撒野,直接开枪。

再说,那群兔崽子注意力都在大城市,

谁愿意跑农村来吃苦受罪?”

吴爱梅又问:

“那我学校那边怎么办?我的课,我的学生。”

张池道:

“师姐,您还惦记什么课?

这年头,能保住命就烧高香了。

等风头过了,您再回去教也不迟。”

刘梅在旁道:

“池子说得对。你现在回去,不是找死么?”

吴爱梅低声道:

“可我心里放不下。

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是我真喜欢的。”

张池道:

“师姐,您真喜欢他们,就更得活着。

活着,将来还能教。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母端着姜汤出来,递给吴爱梅道:

“喝吧。孩子,到了这就是到了家。

你妈在,池子也在,没人能欺负你。”

吴爱梅手里接过张母倒的姜汤,喝了口后,对刘梅小声道:

“本来以为天要塌下来的事,怎么让池子这么一折腾,

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梅笑了笑,道:

“那是因为你师弟有本事,不然,你现在连哭都没地儿哭。”

吴爱梅捧着碗,热气扑面而来,眼泪又下来了。

刘梅道:

“别哭了。眼泪留着力气,往后还用得着。”

刘梅目光柔和地看着张池,道:

“你怎么样?有没有人难为你?

娄家的干系,会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张父、张母也关切地看了过来,张池乐道:

“我现在是轧钢厂委员会的委员之一,要不是力辞,还是副主任。

但副主任要分管许多事,还要经常去开会,我哪有这个时间?

就挂了个委员的衔儿。”

张父不解道:

“这光景,你还那么忙?”

张池自然不能跟他说,自己满四九城地挽救珍贵文物,收割金银玉器,只道:

“上千万学生涌入四九城,水土不服的一大堆,

上面吩咐下来,我们要保证他们的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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