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的真狠!”
“可不是嘛,这老头儿好像是曾相公的长辈,没想到这么不留情面。”
“要我说,骂得好,谁让他让背叛了咱们南方人。”
……
曾布不在家,家里没有主心骨,曾府里其他人分量不够,被骂的门都不敢出,只有几个仆人站在门口苦着张脸。
老人骂完,杵着拐杖气喘吁吁的走到一旁休息,还有族人在一旁扶着,但是,这还没完。
随行两名族老又上前痛斥,声音悲愤:“自科举改制以来,江南士林人人唾骂曾氏!宗族子弟乡贤仕路断绝,南丰曾氏百年荣光,尽数毁于你一人之手!”
“你若尚有半分良知、半分祖训、半分乡情,便当即刻上疏,请废新制、复南方科举名额、还江南士子公道!若你执意刚愎、一意孤行,就不怕百年之后去见列祖列宗吗?”
数十名随行南丰曾氏宗族子弟齐齐拱手附和,声声震天:“请曾相公悔悟!还江南士林公道!”
这声音,震得整条街道上的围观群众鸦雀无声。
曾家人可真狠啊,这么干,逼迫一位宰相更改决策,实在令人震撼。
曾家在江南是名门望族,可问题是曾布这个决策下来,砍的是所有江南所有望族的利益,尤其是那些文风鼎盛,世家大族扎根的地方。
一个地方就那几十个名额,那不得争得头破血流。
大家奈何不了在汴京做宰相的曾布,难道还对付不了在家乡的曾家?大家也不明着对付你,切断交际往来,在生意上狙击,暗中断你们的生计。
在这个时代,曾家要真的被江南文脉切割,可能要不了三代就要泯与众人,只要江南各大家族稍微在科举上压一手,让接下来两代人不能从科举出头就足够了。
这样的软钉子,曾布还不敢直接下场,而曾家自身利益受损,更不想站在曾布这一边,因为推行这个政策,只对曾布本人有益,对国家有益。
对曾家那是半点好处都没有,别说什么家国情怀,一般人都不讲这些,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尤其是那些大家族,把自家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况且,这是内部竞争,又不是通敌卖国,他们便更没有负担了。
曾布固然是新党领袖,可在这场风波中,新党里面有不少出自南方的大臣都与他离心离德。
没办法,官家要让他扛雷,他就必须上,不然的话,他这个宰相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在大宋,皇帝要换宰相基本上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就连软弱的仁宗皇帝也能做到,宰相是文官领袖,却不是士大夫的领袖,除非你是没篡位之前的王莽。
似曾布这样的人,为了权势,区区名声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位。
这样的局面,他大概早有预料。
曾府门前人声鼎沸、骂声不绝、风波滔天,而曾布一直在宫中当值,并未回家。
此事不过半日,便在京城的酒楼里传开,很多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要不了两天,便会闹得满城风雨。
很多人都在猜测,经此宗族大闹、士林非议,纵使曾布心性再坚、意志再刚,也必会心生动摇、稍作退让。
但无人料到,一场更为惨烈的横祸,当夜便降临曾府。
……
乾圣五年四月二十七日夜,汴京无风无月、夜色沉晦,地气燥热异常。
连日晴燥,草木枯干、木构宅院极易引火,城中本就火险极高。
是夜戌时末,皇城宫门落锁、街巷宵禁,满城渐渐沉寂,唯有巡夜金吾卫、开封府逻卒沿街巡查,灯火零星、夜色幽深。
尚书省内灯火通明,曾布因连日处置辞官风潮、梳理朝堂舆情、统筹西征备边要务,公务堆积如山,当夜留宿尚书省值房连夜办公,并未回府。
谁料深夜亥时三刻,城南曾府宅邸,骤然火光冲天、烈焰腾空!
“走水!走水了!”
“曾府走水了!”
……
最先发现的是曾府的仆人,看到火光,他吓呆了,等回过神,立马大喊起来,惊恐的呼喊声打破了沉寂的夜色。
曾府乃是百年官邸,乃是朝廷赐予曾府的宅院,庭院纵深广阔、屋宇连绵、回廊交错,全屋皆是木质梁柱、竹丝墙壁、绢帛帷幔、木质格窗。
历经夏日燥风熏蒸,通体干燥易燃。火头初起于后院西跨院仆役值房,起势极快、遇风即燃、顺势蔓延。
当夜值守的府中仆役、婢女大多休憩熟睡,夜深人静,无人察觉隐患。待到火星燎原、火光透屋,众人惊醒之时,火势已然彻底失控。
赤红火舌顺着连片屋舍飞速窜腾,吞噬回廊、燎透帷幔、焚毁厢房,滚滚浓烟黑压压笼罩整座曾府上空,赤红火光映红城南半片夜空,烈烈火声噼啪炸响,惊心可怖。
府中下人惊惧狂奔、哭喊逃窜、四散求生,婢女啼哭声、仆役呼救声、房屋坍塌声、火木炸裂声交织一片,往日静谧森严的宰相府邸,瞬间沦为人间火场。
街坊邻里闻声惊起,隔着高墙望见冲天火光,人人骇然失色、不敢近前。
宵禁巡夜的金吾卫、潜火铺兵卒最快闻讯奔赴,望着火光,只觉得天都塌了,这里面住的可是当朝宰相!
要是曾布被烧死了,他们这些人全都得完蛋。
顾不上火势大,一行人找来救火之物,携带水囊、麻毯、水桶、火钩火速施救,随后,开封府夜巡兵卒、皇城司外围巡兵也闻讯接踵而至。
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纷纷全力扑火、拦隔火势、抢救人员财物,但是夏日晚上的火势过猛、屋宇连片、天干物燥,施救极为艰难。
吴家。
兼任知开封府的吴居厚刚刚睡下没有多久就被仆人急匆匆的叫起来,他一脸怒气的起床,打开门,刚想骂,就听到惊天霹雳。
“相公,曾相公家走水了!”
一句话好像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吴居厚的那点起床气顿时没了,他瞪大眼睛,上前一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仆人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重复道,“曾相公家走水了,金吾卫和开封府的巡卒正在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