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圣五年,六月孟夏。
皇城之内,绿树蓊郁,宫墙朱赤映着碧空如洗,琉璃瓦在炽阳之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清晨的微风掠过宫阙,飞檐之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远。
“踏踏!”
禁卫甲士在宫城内巡街,步履整齐划一,衬得整座皇城愈发庄严肃穆,威仪万方。
自五更卯时起,文武百官便已冠裳齐整,循例入宫。
辰时三刻,紫宸殿正门缓缓敞开,丹陛之下,礼乐悠扬,庄重肃穆的朝乐回荡整座皇城。
大宋官家赵昊正端坐于紫宸殿正中的御座之上,着一身朱色织金龙纹公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硬脚幞头,面容俊朗清隽,气质愈发沉稳威严,如煌煌骄阳,令人不敢直视。
他端坐在上,一双深邃眼眸俯瞰阶下百官,目光所及之处,满朝文武皆心神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殿中文武分列左右,文臣衣袂清雅,簪缨垂丝,气度雍容;武将甲胄鲜明,身姿挺拔,气势沉雄。
首相曾布立于文臣班首,一身紫色三公朝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双目狭长深邃,神色沉稳莫测。
正当朝会循例议事,百官依次奏报民政、粮储、漕运诸事之际,殿外通事内侍躬身入内,高声传报:“启禀官家,大辽遣使萧达,持国书叩阙,求见天颜!”
话音落下,殿中短暂一静。
满朝文武心中皆有数,知道辽国使者觐见大宋官家,是为叙两家之谊,打探大宋虚实罢了,至于那种痘之术反而是不值一提了。
蔡京眉头微微皱起,不禁想到近日朝堂暗中议定,整饬河湟边防,筹备经略青塘吐蕃各部之事。
青塘盘踞河湟秦风路地界,地处大宋西北咽喉要道,部族林立,暗中勾结西贼,屡为边患,常年牵制大宋西北兵力,扰得边民不得安宁。
近月以来,枢密院暗中调遣秦风、熙河两路禁军,整兵备甲、囤积粮草,等到秋收过后便择机用兵,平定青塘乱局,断西贼臂膀。
此事虽属军机密议,只在邸报上刊登过,未曾昭告天下,彻底宣战。
但两国边境眼线密布、消息互通,辽朝地处北境,与大宋百年对峙,素来紧盯大宋动静,察觉西北调兵异动,这辽国使者在这个关头来,或许另有所图。
赵昊端坐御座,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无波:“宣辽使进殿。”
“宣大辽使臣萧达入紫宸殿觐见——!”
悠长的传报之声层层递进,自殿门直传丹陛之下。
片刻之后,一道身形挺拔、面容倨傲的身影大步踏入殿中。
来人正是辽国正使萧达,乃辽国后族萧氏旁支,官居礼部侍郎,已是第二次出使大宋,对大宋君臣并不陌生。
萧达身着辽朝规制的绀色锦袍,腰悬银佩,头戴貂毛镶边朝冠,面容刚硬,眉眼间带着北地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傲慢。
踏入大宋最高朝堂紫宸殿,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扫过威严巍峨的御座,全无半分朝拜使臣的恭谨姿态,神色轻慢。
行至丹陛之下,他微微躬身,抬手一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辽国使臣的倨傲,“大辽使臣萧达,见过大宋皇帝。”
赵昊也沉声回道,“免礼。”
不对劲
赵昊隐隐发觉萧达的态度有些微妙,上次萧达入朝觐见,态度可不是这样,莫非辽国内部发生了变故?
殿中文武百官见状,不少人眉头微蹙,心中暗自不满,而曾布等一众宰执依然沉眉冷目,静观其变。
赵昊依照礼仪流程,问道,“辽使远来,一路辛苦。不知北朝此番遣卿南下,携国书而来,有何见谕?”
萧达站直身形,昂首而立,竟是直视上面的赵昊,“我大辽皇帝闻知,近日大宋于秦凤、熙河两路大肆调兵,陈兵河湟边境,意欲对青塘吐蕃部族动兵。”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之意。
话语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凝滞,百官神色微变,曾布等人倒是神色不改,甚至露出几分轻松之态。
备战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就算辽国知道,又能如何?
萧达的余光注意到大宋朝臣的神色,心底一沉,表面上依然装着一副盛气凌人的势头,继续说道:“宋辽百年盟好,边境安宁,天下皆知。”
“青塘吐蕃僻处西陲,世居河湟,安分守土,从未冒犯大宋疆土,扰大宋边民。大宋无故兴兵,征伐藩部,无端开启边衅,恐致西陲战火纷飞,牵动天下局势,破坏四方安宁。”
“我大辽与宋为兄弟之邦,体恤天下苍生,不愿见战火燎原、边民流离。故此特遣臣前来,奉劝大宋官家,收兵罢战,撤回西北戍卒,罢征伐之念,保全西陲安稳,恪守宋辽盟誓,共守天下太平。”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想干涉这场大战,不让大宋灭掉青塘。
萧达表面神色倨傲,实际上他心中也忐忑不安,此次他来主要目的就是完成萧奉先的任务,从南朝手上学到种痘之术。
辽国上京城现在压根还不知道南朝要对西北用兵的事,从辽国到大宋要走三个多月,那时候大宋还没开始整军备战。
萧达此行本就是狐假虎威,借着辽国大国声势,虚空造牌,想要逼迫大宋退让,辽国自居北方霸主,素来不愿见大宋平定西陲、收复河湟、壮大国力。
作为辽国的高官,萧达深知,一旦大宋收服青唐,稳固秦凤、熙河防线,西北屏障大成,对西夏的压制更甚。
两国这些年交战,西夏屡屡战败,攻守易形,现在要是再让大宋解决青唐,威胁西夏侧翼,双方之间的差距更加悬殊,这绝非辽朝所愿。
是以萧达未经辽国上层同意,临机决断,想要诈胡,施压宋廷,逼迫南朝放弃用兵。
萧达知道宋人不敢轻易得罪辽朝,此番自己出面施压,大宋若是妥协退让,届时他便可立下大功,归国之后必获重赏。
若是不成,辽国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难道南朝敢打辽国不成?
两国对弈本就是如此,放在后世,懂王不也是这样搞得?成了算他偷一手,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知道你不敢动手。
萧达环视殿中肃穆的大宋百官,见他们默然不语,只当宋人畏惧辽朝威势,态度愈发嚣张:“若是大宋执意兴兵,不顾盟好、妄启边衅,恐伤宋辽百年情谊。”
“届时我大辽若是有所举措,扰动北境边防,引发两国争端,便是大宋之过,还望官家三思,慎之又慎!”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狂妄,毫无遮掩。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人隐忍不发,有人面露愤慨,却无人贸然出声。邦交对峙,一言不慎便可能引发两国纠纷,需得慎之又慎。
就在此时,知枢密院事蔡京手持笏板,缓步出列。
他步履从容,一袭紫袍衬得他渊渟岳峙,蔡京立于殿中,目光平静地落在萧达身上,淡淡开口,一字一句响彻整座紫宸殿:“萧使者此言,未免太过荒谬,颠倒黑白,强人所难。”
一句话,直接打破殿中沉寂。
萧达眉头骤然一蹙,侧目看向蔡京,面露不悦:“蔡枢密何出此言?”
蔡京微微抬眸,目光锐利如锋,“你之所言,大错特错。其一,河湟青塘之地,自古便是华夏旧疆,自汉唐以来,皆为中原王朝辖治之地,入我大宋版图,乃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
“青塘吐蕃部族,本为依附大宋的西陲藩属,并非独立邦国。大宋征伐境内藩部、平定属地乱局。这乃是我大宋之内政,疆域之内,整肃疆土、安抚边民,轮不到外邦置喙干涉!”
“其二,萧使者所言青塘安分守土、从未作乱,更是大谬不然!近年以来,青塘各部贵族分裂离心,私蓄甲兵,割据城池,不听大宋节制。”
“甚至截留西域通商贡物,劫掠大宋西行商队、边地百姓,屡次袭扰秦风、熙河边境,杀我边卒、掠我民财,边患经年不息,无数西陲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此等顽劣叛部,祸乱边疆、残害生民,何谓安分守土?”
“其三,宋辽百年盟好,盟约所载,乃是两国各守疆界、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盟约之中,从未有一条一款,言明大宋不得整治境内藩乱、不得平定自身疆土。”
“萧侍郎今日以盟誓为由,强行干涉我大宋内政,逼迫我朝罢兵,究竟是恪守盟好,还是蓄意挑事、借机胁迫?!”
蔡京语速不急不缓,每一句都直击要害,逻辑缜密,瞬间戳破萧达外邦狐假虎威的虚妄说辞。
“你!!!”
萧达没想到这南朝的文臣竟如此不给他面子,上来就驳斥他的言论。
可这还不是蔡京的极限。
他话音稍顿,目光骤然转厉,直视神色僵硬的萧达,继续追问:“萧使者口口声声不愿天下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可据边关奏报,青塘乱部屡次作乱背后。”
“皆有西贼暗中纵容,推波助澜,甚至私下互通消息,助长叛部气焰,牵制大宋兵力!如今我朝整兵备甲,欲平定内乱、肃清边患、安抚西陲百姓,萧使者远道而来,却妄加指责、肆意胁迫,以虚无缥缈的情谊要挟大宋。”
“试问,究竟是谁不顾盟好?究竟是谁想要挑起边衅?究竟是谁心怀叵测、祸乱四方?!”
一连串诘问,层层递进,铿锵有力,不留半分余地。
这话有力气!
陆佃等人给蔡京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就连曾布也不得不承认,蔡京这番话语可谓是强硬表态,直接打破了对方的讹诈。大战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是你辽国一两句话就能制止?
大宋是有恐辽症,怕的是辽国的铁骑,可这不包括辽国使臣的区区几句话。
你要是在宋辽边境调兵威慑,这话还有点分量,你要是狐假虎威,打嘴仗,那不好意思,论嘴皮子功夫,我大宋还没怕过谁。
萧达脸色瞬间由倨傲转为青白交错,神色僵硬。他原本以为仗着辽国威势,可以拿捏大宋,以为宋廷会如当初宋夏之战一般,顾忌两国关系、隐忍退让。
却万万没想到,南朝文臣的言辞如此犀利尖锐,精准戳破他的虎皮,将他冠冕堂皇的说辞尽数撕碎,赤裸裸暴露他的真实目的,一点情面都没留。
殿中百官闻言,皆是心中大快,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看向蔡京的目光满是赞许。
萧达周身的倨傲气焰瞬间被打散,站在原地愣了下,心中叹息不已,果然失败了,南朝的臣子没他想的那么好忽悠。
然而,蔡京并未就此作罢,他继续追着杀“再者,我大宋此次调兵河湟,只为清剿叛部、安抚边民、收复旧疆,不犯他国寸土、不扰邻邦分毫,从未对大辽、西夏有半分觊觎之心。”
“萧使者未查实情、不辨真伪,便贸然入朝妄议朝政、出言威胁,仗势欺人,是为无礼!”
“以一介外臣,妄议天朝军政、干涉天朝内政,是为无状!空持大国虚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是为无德!”
“如此无礼、无状、无德之举,萧使者难道不觉羞愧吗?!”
最后一语落下,掷地有声,震彻殿宇。
萧达浑身一震,面色涨得通红,羞恼、窘迫、愤怒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他身为辽国重臣,出使各国素来备受尊崇,何曾受过这般当众驳斥、层层揭穿、厉声痛斥的羞辱?
此刻,立于大宋殿宇之上,百官环伺、目光齐聚,每一道目光都似带着讥讽与审视,将他狐假虎威的意图映照得淋漓尽致。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萧达笼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戾气,却偏偏无从辩驳、无处发作。
说到底,他是拉着虎皮干这件事,没有靠山,国内压根不知情,而大宋占尽情理、礼法,他能达成目的才是怪事。
历史上,赵佶即位之初,没过多久就把部分土地还给西夏,那是绝无仅有的政治偶然事件。等赵佶回过味,不照样派兵攻打西夏?
御座之上的赵昊静静俯瞰全程,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眼底露出一丝笑意,他不方便开口,蔡京倒是替他出了口气。
他静静地不说话,看着萧达窘迫暴怒的模样,并未开口斥责蔡京,亦未出言安抚他,只是沉默静待,让他出丑。
大殿静默了好一会儿,萧达才从羞愤中缓过神,却依旧压不下心中怒火,只能无能狂怒,放下几句狠话,“好好好!大宋宰辅言辞凌厉,萧某领教了!”
“今日之事,萧某记下了!既大宋执意孤行,不听良言,他日西陲生乱、两国生隙,大宋休怪我大辽不近人情!”这番话全是虚张声势的场面话,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言罢,他再不看殿中众人,转身拂袖,步履仓促,带着一身屈辱怒火,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紫宸殿,背影挺直,可还是透出一丝狼狈之态。
看着萧达仓皇离去的背影,殿中无人出声阻拦,百官神色平静,并没有太多惊慌,辽国的言语讹诈,战略讹诈,大宋君臣见得多,早就习惯了。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待殿外脚步声远去,赵昊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平稳:“辽朝使臣虚妄骄纵,妄图以一纸空言掣肘我朝军政,可笑至极。”
“河湟旧疆,必定要收复!枢密院、兵部依旧按原计划行事,整饬边防、筹备粮草、操练士卒,择日平定青塘乱局!”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