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将名单折好,交给于谦,又对萧七娘说:“你辛苦了。张诚和刘三福那边都安排妥当?”萧七娘道:“张诚公公还留在宫里,他说东宫今晚可能会因菜市口的事惊动,但查不到我们头上。刘三福还在匠作监,我走时按他要求,把他名字从名单上除了。”朱瞻均冷哼一声:“刘三福这人滑头,留着他还有用。张诚非到不得已不动。”
这时沈墨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朱瞻均手边:“喝了这碗药,咱们再说下一步。”
朱瞻均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端起碗一口气喝干,苦得嘴角直抽。
于谦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伤怎么样?”朱瞻均抹了抹嘴:“还死不了。”
说着拍了拍衣下的药布,“张三丰师父留下的几味药确实管用,但这半个月来,背上旧伤总在夜半发作,疼得人发汗。御医说是余毒未清,让我安心静养。”沈墨言在一旁冷冷插话:“御医?哪个御医?”
朱瞻均道:“太医院右院判柳如松。”沈墨言面具下的眼神骤然一凝:“柳如松?那是东宫早年安插在太医院的人,齐仲明供出来的名单里有他。”朱瞻均和于谦同时看向沈墨言,议事室内静了一瞬。
于谦缓缓道:“那柳如松隔三日便来给你请一次脉,说是传自太医院的‘温补促愈’法,却一直不见起色。”
沈墨言道:“我早该想到的,我的后半截左手掌被熔炉烧坏,当年齐仲明送我去治伤,那个大夫就是柳如松帮着找的。他医术不差,但心术不正。”
朱瞻均沉吟片刻:“你是说,柳如松给我开的药有问题?”
沈墨言拿起桌上空碗,凑到鼻端闻了闻:“可惜已经喝完了。你方才喝的药,是按照张三丰留下的方子新配的,我没掺别的。但前几日柳如松开的那几剂药,我见他把渣滓收拾得干净,又总说‘药性相克不宜久存’,便取了药渣偷偷查验,发现有两味药——桑螵蛸和川乌——分量超出了常用量。前者伤肾,后者有毒,两味相合,最是阻碍筋骨愈合。久服下去,你的旧伤不但不愈,还会慢慢溃烂,待到察觉时,已经药石难医了。”
朱瞻均脸色微沉:“他每次来都亲手煎药,盯着我喝完才走,说是怕下人不精心。”于谦倒吸一口冷气:“好阴毒。”
萧七娘在地牢里待过,见识过东宫的手段,此刻并不太过惊讶,只是追问:“沈先生,此事可否利用?既然柳如松想害人,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得手。”沈墨言看着她,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翘:“七娘这主意不错。”朱瞻均也笑了:“咱们正愁找不到借口料理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柳如松用毒,我们便将计就计,让他把‘害死’我的功劳记在东宫头上。”于谦补充:“此事还得与纪纲通个气。锦衣卫一直盯着太医院,如果他那边提前动手,我们的局就破了。”朱瞻均点头:“明日我让人传话,约纪纲夜半西山一见。现在先把周顺处理掉。”
一说周顺,沈墨言便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细笔绘着工坊的地形,其中镂刻间被圈了红点:“周顺今晨还在工坊里,明日轮他值守。他每次交接情报,都是趁入夜后将自己的工牌挂在外墙的铁钉上,然后去西北角的净房如厕,那地方有个低窗,外面是条干涸的排水沟——接应的人就从那里取走放在砖下的油纸包。我们可以在他下一次挂工牌时,留好伪造的情报,引他把错的东西交出去。”
于谦说:“不必这么麻烦,他既然已经暴露,直接抓来审更省事。免得夜长梦多。”
朱瞻均却摆手:“不。周顺只是小卒,抓了他,东宫便知自己安插的眼线出了问题,会立刻切断柳如松这条线,我们还怎么钓大鱼?”他看了看萧七娘,“七娘最了解周顺的接头习惯,这件事让她去办最合适。”萧七娘没有推辞:“我需要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油纸包,里面塞一份假情报,再在纸角画上我惯用的暗记。周顺虽然叛变,但他不知道我真正的暗记是新式暗纹,他只会认得旧式的,见到假情报上有旧暗记,便会放进去。等那情报递到东宫手上,便能让对方以为西山工坊正在仿制一种有缺陷的枪机,引他们投入小批量生产,到时炸膛的苦头够他们受的。”
沈墨言听了,从工具架上取下一个黄铜圆盒:“我正好有一块废弃的闭锁凸轮,外形跟新式零件一模一样,内部却故意留了两道细槽,打两发弹就会卡死。你把这东西也放进油纸包,周顺会当成宝献上去。”萧七娘接过,掂了掂:“好,明日动手。”
次日傍晚,萧七娘换上了一身工坊匠师的青色短打,胸口挂着镂刻间的临时工牌。
周顺并不认得她本来的样貌——她化名华七娘时在东宫匠作监,用的是一张连她自己都不常用的面皮,此时她以真面目出现,倒没有人怀疑。
她贴着墙根走进镂刻间外廊,远远看见周顺正坐在角落里打磨一件雕刻黄铜筒子的模具,嘴里哼着小调。
萧七娘没有惊动他,只按照沈墨言画的地形,绕到西北角净房外,果然看见外墙钉上挂着一枚半旧的木工牌。
她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钉墙下方砖缝的豁口里,那位置恰好是周顺平时放情报的地方。
油纸包上沾了些炭灰,看起来就跟刚从工坊里带出来的一样。
子夜,更鼓方过。
萧七娘躲在工坊二层瞭望口的暗影里,透过通风孔盯着净房。
约摸过了一盏茶工夫,周顺果然推门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左右张望两下,快步走到墙根。他弯下腰,手指伸进砖缝,取出那个油纸包,掂了掂,又借着灯光看了看纸角画着的旧式暗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他把油纸包塞进怀里,又解下自己腰带上的一个皮囊,从里面倒出些碎银,重新塞回砖缝,大概是留给下一次接头人的“收信钱”。萧七娘看得真切,等他走远了,才从瞭望口下来,去向朱瞻均回话。
隔日,太医院柳如松如期来到西山。他照例穿着深青色官服,背着药箱,脸上挂着温和而恭敬的笑容,见朱瞻均时,先行礼问安,再细细净手,搭脉良久,又看了看朱瞻均舌苔,然后一连串地说了些“脉象虚浮、寒气侵里、仍需固本培元”的话,开出一方。方子里果真有桑螵蛸和川乌,分量比前几日更多。他提笔时指尖微微发抖,却掩饰得很好,对朱瞻均笑道:“王爷莫嫌药苦,这剂药里加了两味温经通络的药材,虽有些燥性,但对筋骨愈合大有好处。若能连续服上七日,想必就能下地走动了。”朱瞻均靠在椅上,虚弱地咳了两声:“柳太医费心了。孤这旧伤拖了太久,若非你精心调治,怕是早垮了。”柳如松连忙躬身:“王爷吉人天相,下官不过尽本分。”说着便命人取药炉当场煎药。药在炉上滚着,朱瞻均与柳如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京中趣事,柳如松话间有意无意地提及东宫皇长孙殿下近来读兵书,又感叹王爷战功赫赫,实乃社稷栋梁。朱瞻均虚与委蛇地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那碗药。
药煎好,柳如松滤渣,双手捧到朱瞻均面前,又拿出一个蜜饯盒:“药苦,王爷若喝不下,便含颗蜜饯。”朱瞻均接过药碗,凑到唇边,却只喝了一小口,便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涨红,药碗也跌在地上,溅了一地。柳如松连忙上前要扶,于谦在一旁眼疾手快,架住了朱瞻均的胳膊:“王爷!”萧七娘扮作侍奉在侧的药僮,也赶紧递上清水。朱瞻均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虚弱地摆摆手:“药……太烈了,今日先不喝了,劳烦柳太医明日再来。”柳如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不好坚持,只得收拾药箱,又嘱咐几句,告辞而去。
等柳如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瞻均立刻直起身子,那副虚弱模样荡然无存。他低头看了看洒在地下的药汁,冷笑一声:“他恨不得我喝一整碗下去。”沈墨言从屏风后绕出来,蹲下用银针沾了一点药汁,又在自己袖中的炭条上划了划:“川乌的量加重了,再加上他煎药时悄悄往炉边放进的小勺东西,这碗里至少有三味相克之物,寻常人喝下去,不出一盏茶便要腹痛吐血,更别提是旧伤未愈的人。”于谦长叹:“若不是提前识破,王爷这条命就折在他手里了。”朱瞻均目光冷峻:“柳如松身后肯定是朱瞻基。他急于在齐仲明下狱后找到新的突破口,于是拿孤的伤做文章——若孤暴毙,西山工坊群龙无首,后装线膛枪自会烂在图纸上。”他顿了顿,“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让柳如松以为自己计划成了。”
接下来几日,朱瞻均“病情”急转直下。于谦对外放出风声,说王爷旧伤复发、咯血不止,太医院柳太医虽然加意调治,仍不见起色。柳如松每日都来,见朱瞻均面色蜡黄,连坐起身都难,心中暗喜。他再次开方,将药材剂量翻倍,又假意说要给王爷“清创换药”,实际上在换药布时,将一包白色药粉洒进伤口深处——那药粉遇血便化,能让人伤口反复溃烂。朱瞻均忍着剧痛,没有声张,只在柳如松离开后,由沈墨言用碱水和秘药冲洗伤口,再敷上张三丰留下的黑膏药。于谦则秘密调来一份密折,仿照柳如松笔迹,写了封“王爷伤病沉重,恐难撑过端午”的密报,让锦衣卫截获,“不小心”送到了东宫皇长孙案上。
第六日夜里,柳如松以为自己万无一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照例来诊脉,见朱瞻均已昏睡不醒,便借口要独立煎药,支开了旁人。他趁四下无人,从药箱暗层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蘸着一点无色毒液,摸到床前,打算刺入朱瞻均的百会穴,造成暴毙之相。就在银针将落之际,床上的朱瞻均猛然睁眼,一把扣住柳如松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柳如松脸色大变,刚想抽手,就听身后铁门一响,于谦和沈墨言带着四名震虏营亲兵鱼贯而入。
柳如松瘫跪在地,还想狡辩:“王爷……下官是见您脉息微弱,想用金针急救……”朱瞻均冷笑,松开手,将柳如松手中那枚银针拈起来,放在灯下给他看:“急救?你针尖上用的什么毒?这毒产自南疆,名为‘紫蟾酥’,入血即封喉。柳太医,你一个太医院右院判,哪来的这种东西?”柳如松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是……是齐仲明余党托我带来的,说能治王爷的顽疾……”于谦哼了一声:“齐仲明还在天牢里关着,怎么托你?你这谎也编得太不用心。”
沈墨言缓步上前,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的脸。柳如松抬头看见这副面孔,如见鬼魅,惨叫一声:“你……你真是沈墨言?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