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啸自界隙深处漫溢而来,初时像远处山谷里滚过的闷雷,裹着含混的回响,听得人胸口发堵。可越听越不对劲,那声音里夹着无数道神魂共振的低吟,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整片天穹被人当鼓面在擂,沉沉地压在大荒上头,压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青砚从高空掠回时,脚底剑光还没收稳就急着往下落,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袖中灵诀未散,指尖沾着几处寂灭微光灼烧留下的焦痕,皮肉翻卷处泛着灰白色,像被什么酸液舔过。“守纹只能延缓裂痕扩张,没法彻底闭合。”他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蹭掉颧骨上一道黑灰,“界隙那边,有大批墟客正在穿过——我趴在岩脊上看了一眼,灰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洞窟之中,灰袍墟客迟越望着头顶那道横贯长天的黑痕,反倒不急了。他垂落双手,灰浊气息缓缓收敛回体内,那柄浊戈散作一缕缕灰雾钻回袖中,整个人从方才的狂暴里退出来,站得松松垮垮,一副静待援军的模样。嘴角甚至噙着点笑意,像等自家兄弟来撑场面的地痞。
“地枢被你稳住,是我失算。这我认。”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尖锐,反而平得像一潭死水,“但这道界痕,就是引渡的通道——你堵不住的。我只是先行的斥候,负责摸底、铺路、把水搅浑。”他抬了抬下巴,朝洞窟外那灰沉沉的天空示意,“真正的主力,马上便至。”
林野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神念铺展到极限,越过裂谷边缘,穿过层层叠叠的瘴雾向外探去。那感觉像把手伸进一锅滚粥里——虚空裂隙之后,密密麻麻的灰影正排队踏出,每一道都带着蚀道本源,气息一个比一个沉,不少人身形远比方才那些雾仆凝实,轮廓清晰,肩背宽阔,远胜眼前这个叫迟越的灰袍墟客。
粗略一扫,不下百数。
“我们挡不住这么多。”一名修士低声道,声音发紧,尾音有点抖,“此地只有我们四人,守纹残缺,地枢也只是暂时沉寂——多尊墟客联手引动,照样得崩。”他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灵诀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不能退。”林野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重,但字字都钉在地上,“一旦放任他们从大荒裂谷落地,瘴雾会顺着地脉蔓延,很快席卷整片大荒——然后就是九州。”他顿了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到时候再想收,就收不回来了。”
迟越在旁轻笑一声:“固执。”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弄的东西,“你们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墟客族群困在界隙里头,没光没影,无穷岁月——所求不过一方可以立足的天地。换你,你不想出来?”
“立足,是以吞噬此方世界的道则为代价。”林野抬剑,金辉再起,剑身上原本有些暗淡的纹路重新亮起来,“这不是立足,是掠夺。你们落脚的每一寸地,脚下的道则都得死一遍——你管这叫立足?”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的界隙骤然一亮,裂口边缘像被烧红的铁丝拉开,数道高大的灰袍身影率先穿过,从裂痕里直直落下来,砸在裂谷顶端的山巅上,落脚处岩石“喀啦啦”碎了一片。他们兜帽之下尽是灰白无神的眼瞳,周身缭绕的蚀道雾厚重如实质,凝成一层流动的壳。为首那尊墟客,身形比其余人高出一截,肩宽得几乎撑破了袍子,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像碎石在铁锅里摩擦:“迟越,任务失败了?”
名叫迟越的灰袍墟客微微躬身,腰弯得不算深,带着点无所谓的意思:“启禀尊使,地枢被林野以先民归序道纹锁固,未能彻底引动。属下无能。”
“废物。”尊使淡淡吐出二字,声音里连火气都听不出来,纯粹是陈述事实的那种轻蔑。他目光转过来落在林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看摊子上的一件旧货:“就是你,持有先民玉简,习得归序之法?倒是难得——先民那些老东西死了几千年,居然还能从坟里伸只手出来拦路。”
他抬手,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随意。漫天瘴雾却骤然汇聚,从四面八方往他掌心底下收拢、压缩、翻转,化作一道横贯裂谷的浊色长河,河水浑浊粘稠,翻涌间散发出蚀骨的腥甜味,滚滚向着洞窟碾压而来。河水所过之处,岩壁上残存的先民守纹亮一下,然后飞快黯淡、卷曲、消融,像火苗被水泼了一样。
“结阵!”林野低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