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局座赐酒。”余则成放下酒杯，语气沉稳如井水，“高空风寒，局座旧疾初愈，同仁堂那匣川贝参膏学生已交由内勤侍从以雪水化开，局座还需少饮烈酒，保重虎体。”
戴笠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暖色。
“你这个余则成啊，办事周全得连老头子身边的侍从室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戴笠端起酒杯晃了晃，目光从舷窗外翻卷的云海缓缓移回，凝视在余则成金丝眼镜后的清冽双眸上，“保定机库那一枪，你打得极好。不仅救了老子的命，也救了你自己的命。”
余则成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露出适度的谨肃：“学生愚钝，请局座明示。”
戴笠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冰凉的红木桌案上轻轻叩动：“你以为影人的余孽，单凭几个亡命地勤，就敢在保定军用机场给老子的专机灌浓盐酸？！若是背后没有人在渝城给他们通气报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摸不到专机停机坪的三号盲区！”
机舱内的气压仿佛骤然沉降，空气瞬间凝固！
余则成瞳孔微凝，没有接话，只是垂手恭听。他知道，戴笠这是在高空之上，向他彻底交底了！
“齐五在渝城局本部，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戴笠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眼中掠过一丝森然寒意，“他在白公馆安插亲信，借着军统局直属看守所的由头，私设公堂，连局本部的督察大队都快成他毛家的私兵了！平津走私大案，牵连了南京汪伪，更牵连了军统内部不少手脚不干净的大员。老子带着你和平汉线的全套账册回去，某些人坐不住了！”
“局座的意思是……毛主任在重庆已有动作？”余则成适时递上一句。
戴笠冷哼一声，从身旁的皮质公文包里抽出一封盖着“绝密”红印的电报抄件，随手摔在桌上。
余则成目光一扫，正是清晨在保定截获的那道代号密电：
“渝局本部督察处毛齐五令：平津返渝专机抵九龙坡后，全员暂扣白公馆招待所进行战地防谍检疫复核，重点核验随行第三号机要箱及随员档案……”
“检疫？复核？”戴笠满脸横肉微微颤抖，露出一抹极其轻蔑的狞笑，“他毛齐五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检疫老子的专机？！他的眼睛，盯的是第三号机要箱里那两千万美金的走私底账！更盯着你余则成脖子上的脑袋！”
戴笠锐利如电的目光猛然盯住余则成：“齐五在电文里密奏委员长，声称天津站内部潜伏着代号‘深海’的共党高级谍枭，甚至影射平津特别督察组里有人里通延安！他想借落地审查之机，把你扣在白公馆特务看守所，严刑拷打逼出口供，顺带往吴敬中和老子脸上抹黑！”
余则成神色不变，脊梁挺得笔直，右手泰然自若地按在腰间的“忠勇”短剑之上，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报告局座！学生自受命组建平津特别督察组以来，唯局座马首是瞻！平汉铁路线六万吨军资全盘清剿，汪伪特工总部周文博暗线连根拔除，影人汉奸网络当场伏法！此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这柄短剑，乃领袖蒋委员长亲授于学生，刻有‘忠勇’二字！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学生甘为局座手中利刃，毛主任若要在白公馆设审讯台，学生愿携此剑与平汉线铁证，当着委员长与局座的面，与其当堂对质！”
这一番表态，既搬出了最高领袖赐予的中正剑大义，又将自身生死与戴笠的政治威望死死捆绑在一起，忠烈果决，滴水不漏！
戴笠盯着余则成良久，见他面不改色，眸光坦荡，终于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剑在人在’！”戴笠重重一巴掌拍在余则成的大腿上，“老子要的就是你这股杀气！你放心，有老子在，重庆的天塌不下来！他毛齐五想做渔翁，老子偏要把他这条网彻底撕烂！”
专机在三万英尺的平流层急速向南穿行。
越过了险峻的剑门关，下方的苍茫雪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巴蜀盆地特有的深黛色崇山峻岭与重重迷雾。
余则成端起水晶酒杯，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的浓厚云雾。
隔着厚实的呢料军服胸袋，他的指尖隔着衬布，悄然触碰到了贴身存放的那只扁平微缩胶卷铁盒。
铁盒冰凉坚硬，里面装着的，正是毛人凤当年在息烽集中营贪污黑金、擅杀同僚的亲笔签字底片！
那是足以在顷刻间将毛人凤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绝杀底牌！
更有刚刚在保定同仁堂暗室接到的左蓝密信、南方局《唐诗三百首》暗码，以及潜伏在白公馆内部的同志“红枫”与磁器口地下暗道……
深海已然破冰！
无论重庆是怎样一座刀山火海的阎王殿，身负双城重托与全党厚望的他，都必将在这座民国陪都的心脏地带，掀起一场席卷九天的狂飙暗潮！
下午三时整。
专机机头骤然向下一压，引擎轰鸣声转为低沉有力的咆哮，开始穿透厚达数千米的巴蜀阴云，向着重峦叠嶂间的九龙坡军用机场实施大角度下滑穿云。
刺耳的气流呼啸声在机体外壳激荡，舷窗外漫天灰白的雾气飞速倒退，潮湿而冰冷的长江水汽透过空调进气阀弥漫在机舱内。
咚！咚！
随着两声沉重有力的减震碰撞，庞大的主起落架平稳抓牢了水泥跑道。专机在高速滑行中拉起气动阻力板，减速滑向机场中央的专机停机坪。
跑道两侧，早已有数百名荷枪实弹的宪兵与军统特务设立了双重警戒线。
而在停机坪的正前方，一排黑色的美式别克防弹轿车肃然列队。
车队正前方，赫然站立着数十名身着将校呢料军服的军统渝本部核心巨头！
领头之人，身材中等，面容白净，戴着一副精巧的玳瑁眼镜，脸上挂着一抹看似人畜无害、实则阴鸷如毒蛇般的温和微笑。
正是军统局主任秘书、白公馆特务看守所真正的主宰……毛人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