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那卷隋末旧档和欧阳北带回来的信息放在灯下反复比对之后,他没有急着做结论,只是将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中央,让它们在目光中自然重叠。观天阁的旧制、末代阁主遁入民间的记载、唐初收编部分人员改立影楼的沿革、影楼分家后的天字地字架构、蓝罗莎手中罗刹索的传承渊源、云中鹤信札中"罗刹索重现江湖"的警告——这些线索各自隔着一层薄纱,但在灯下并排放久了之后,那层纱便透出了底色。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狄仁杰将桌案上所有摊开的东西收拢归位,然后对坐在桌侧闭目养神的欧阳北说了一句话:"魅影组织,极有可能是影楼的一个分支或者伪装身份。"
欧阳北睁开眼,目光没有立刻聚焦,但他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坐直了身。"分支还是伪装,这两个意思是不同的。"
"不同。"狄仁杰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卷隋末旧档翻开到记录"影楼"沿革的那一页,"影楼是在唐初由观天阁旧人改立而成的,它保持了观天阁的核心传承,但换了一个民间的名目继续运作。而'魅影'这个词,我们在洛阳和长安查到的案子里,出现过三种不同的用法。第一种是假令牌,被人刻意留在无相寺偏院暗格里做烟雾;第二种是宫中的漆黑令牌,留在玉玺失窃现场作为宣告;第三种是蓝罗莎的地字系统,他们不称自己为'魅影',但江湖上的人把他们叫作'魅影'。"
他将旧档合上,指尖在封面上的"影楼"二字上按了一下:"如果影楼在近几年的内部变动中分出了一个新的分支,那个分支在分出来之后需要一个自己的名目来与影楼旧部划清界限,那'魅影'就是最合适的名字。既和影楼有旧脉相通,又能在江湖上立起一个独立的新名号。但如果这个分支自始至终没有真正从影楼分裂出去,它只是披着'魅影'的外衣去做影楼不便公开做的事情,那'魅影'就只是一个伪装。"
欧阳北在灯下坐着,手指搁在剑柄上,没有来回摩挲,只是搁着。"蓝罗莎说她是地字统领。地字系统在分家之后归她管,但她自称地字,不称魅影。这说明她管的那部分人,和外面传的那个'魅影'组织之间,有一个身份上的间隙。"
"对。"狄仁杰将那份水文图和洛阳府库的旧档索引并排放好,压平了卷角的折痕,"她管的地字执行的是'魅影'的指令,但蓝罗莎本人没有把自己当作'魅影'的成员。她是影楼旧脉中分出来的那一支的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给她下令的人,才是真正在操控'魅影'这个名目的人。那个人大概是影楼新楼主,或者新楼主身后某个更核心的人。"
欧阳北在桌边坐了很久。他在脑中将他师父从失踪前到如今的所有片段重新排列了一遍——云中鹤五年前忽然动身去洛阳查"魅影"二字,是因为他收到了影楼旧友的传信。他在离京之前说过一句话,"影楼内部出了变故"。那封旧友的传信里写了什么,云中鹤没有告诉欧阳北。但如今狄仁杰的结论填补了那句话中缺少的内容:云中鹤五年前去查"魅影",是因为他在影楼内部的旧人向他传递了一个信号——影楼已经不再是他们当年所知道的影楼了。某种东西在旧体系的内部发生了位移,有人用了"魅影"这个名字来掩盖那次位移的方向和终点。而云中鹤之所以一去不返,是因为他查到了那次位移的终点是河洛交汇处水面以下的位置。他离终点越近,位移的制造者就越需要将他从路上移除。
欧阳北站起身,将长剑重新挂在腰间。他走到门口,推开了值房的门。晨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长安城冬日那种干冷而清冽的气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过头说了一句话:"我师父查到了影楼内部出了变故,然后他失踪了。蓝罗莎的师父也查到了同样的东西,然后他也死了。我师父是影楼旧人,蓝罗莎的师父也是影楼旧人。我们两个人手里握着的,是同一条从影楼内部断裂出来的线头。"
他说完迈步走出了值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狄仁杰坐在桌边没有动,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将桌面那卷隋末旧档封皮上"影楼"二字的墨迹照出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他伸手将旧档翻开到有关"影楼新楼主"的记录那一页,纸面干净,什么也没有。影楼新楼主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中,他像一个只有声响没有形状的人,站在观天阁百年传承的末端和"魅影"这个新名目的起点之间,将整条旧脉拦腰截断之后重新接上了一条他亲手扭编的绳头。
而绳头另一端系着的东西,此刻正沉在河洛交汇处的水面以下,等着有人潜下去解开那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