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座(1 / 2)

铜灯倒扣在条案上,底朝上。

陆远垫了两层旧布,把灯搁稳。布厚,铜落下去不出声。

「敲过了,敲不开。」他说,「剩一条路。」

「开器三不。」张德厚在对面坐下,「不敲,不撬,不见火。」

「不撬怎么开。」

「撬是拿力气跟铜讲道理。铜不讲道理。」张德厚从腰后抽出三片竹,一片比一片薄,最薄那片能透光,「楔。」

陆远接过竹片,找那道缝。

缝在圈口外沿,细得像一根头发。灰结在里头,结成一层硬壳。他用竹尖挑开一点,灰底下露出铜本色,亮。

「这截灰是后落的。」

「开的人手上有油。」张德厚说,「抹过一圈,灰才落得匀。」

陆远把最薄的竹片楔进缝口,往里推。

推不动。

换第二片,换个方向,再推。

竹片进去半分,停住。他松了手,等。铜没有回音,缝也不退。

「别急。」张德厚说,「器物房的底,上得比盖子严。上底的人拿小锤一点一点夯,一圈三十六下。」

「三十六下。」

「一圈。夯完再转半圈,夯十八下。收手那一下最轻。」

陆远点头,把竹片往下压了三下,三下都不重。

缝口松了一线。

他把灯转个方向,再楔。一圈走下来,楔了九处。

第九处进去的时候,座底自己动了。

那不是撬开的动静,是底下那口气松了。轻,短,像一只碗离开桌面。

底落在他手心里。

一股油味先出来。酸甜的,混着铜锈气,压在铜壳里二十年,一开就散。

「什么味。」那人从门槛上站起来。

「苏子油放陈了,就是这个味。」陆远说,「药铺里搁了年的苏子油,开坛也是这个味。酸的在前,甜的在后。」

「二十年了还有味。」

「铜不吃油,油也不吃铜。它就那么待着。」

底的内侧糊着一层黑垢。垢上有擦痕,横的,一道挨一道,是拿布擦的。

座里塞着一团棉絮,黄了,硬了。竹签一挑,扑出一股灰。

棉絮当中裹着一小块硬东西。

指甲盖大,灰黑里透一点红。

陆远把它取出来,搁在布上。

「墨。」

张德厚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得很久,鼻翼动了两下,又拿到眼前看。

「定线墨。」他说,「松烟、朱砂、冰片、麝香。四味。桐油不算药,桐油是手——油熬不到挂勺,四味就散。」

「熬到什么时候算挂勺。」

「勺提起来,油挂成一条线,断的时候往回缩一下。」张德厚说,「这时候下朱砂。下早了砂沉底,下晚了砂浮面。」

「砂怎么下。」

「水飞。朱砂搁钵里,加水,研,澄,撇上头那层。三遍。飞出来的砂,捻在指头上跟面粉一样,不扎。」

陆远把袖里那块缺角的取出来,两块并排搁在布上。

缺口对上了。

形状是合的,一线缝却留着。

他把两块往一起推。推到底,缝还在。

「怎么回事。」那人凑过来。

「合得上,咬不上。」陆远说。

张德厚没伸手。他先看,再摸。拇指从这一头按到那一头。

「你摸断口。」

那人用拇指去摸。左边那块,摸上去扎,像摸一截断筷子,得往回退一点。右边那块,滑,一下到底。

「这块不一样。」

「这块是切的。」

张德厚把切的那块捏起来,对着窗。日头从窗格子里过来,落在墨面上,边沿亮起一线。

他把墨往桌面上磕了一下。

声音亮。

「掰的那块是陈墨,二十年,油走透了,色沉,磕下去闷。」张德厚说,「切的那块是新墨。油没熬到挂勺,朱砂也没飞匀。」

陆远把切的那块在指肚上刮了一点粉,捻开。

粗。有砂。

「水飞三遍的朱砂不该有颗粒。」他把粉弹掉,「这是干飞的。研完就下,没过水。做这块的人手里有方子,没有手。」

「方子能抄,手抄不走。」张德厚说。

「你再闻这块。」他把切的那块递过来。

陆远闻了一下。气味冲,往鼻子里钻,钻完就散。柜里那块淡,气味埋着,得凑很近才闻得出。

「冰片新。」他说,「冰片搁久了会平,气味往下沉。这块是今年的冰片,至多是去年的。」

「麝香呢。」

「闻不出。」陆远把墨转了个面,「定线墨搁麝香,一为提神,一为防虫。这一块没搁,或者只搁了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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