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柳(1 / 2)

第二天上午,药房来了个老头。

老头不看病,来抓药。方子是城里开的,写得规规矩矩,治的是干咳。

陆远照着方子抓,抓到一味,停了一下。

「川贝,研粉,分两次冲服。」

老头把头凑过来:「这一味多少钱。」

「三分。」

「三分。」老头咂嘴,「我上回在别家抓,人家给我拿的是浙贝,一分五。」

「浙贝跟川贝不是一样东西。」

「不都是贝母。」

「都是贝母。」陆远说,「可一个是润的,一个是泄的。你这方子是干咳,咳了半个月,痰少,嗓子发干,这是肺里燥,得润。川贝润,浙贝苦寒,是拿来散结清热的。你这方子要换成浙贝,咳止不住,胃先凉。」

老头不服:「都是白的,我瞧着一样。」

「人跟人也都是两条腿。」陆远说,「能一样么。」

门口有人笑。

老头还想说什么,最后把手一摆:「三分就三分。你研吧,我等着。」

陆远把川贝倒在干净纸上,用铜药碾子碾。碾得细了,拿细筛过一遍,筛下来的粉装进一只小纸包,包上写了两个字:冲服。

「这一包不搁进药里煎。」他把纸包单独递过去,「煎好了,晾到不烫嘴,把粉倒进去,搅开,喝下去。」

「为什么不搁一块儿煎。」

「川贝贵。」陆远说,「搁进药罐子,煎完了多半糊在渣上,倒出来的一碗水里没剩几分。你花三分的钱,喝一分的东西。」

老头把纸包捏在手里,捏了捏,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实诚得不像是开铺子的。」

「药王阁的铺子,实诚是规矩。」

老头提着药走了。

——

将近晌午,老赵来了。

他手里夹着一张表,进门先把表在柜面上摊平,又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周副主任签了字。」他说,「柜的事,院里要一份来路说明。写完盖章,柜就出固定资产账。」

「出账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柜不在院里名下了。」老赵说,「不在了,谁动它,院里不管。」

陆远看着那张表。

表格上头一行印着字:固定资产处置来路说明。底下空着六行,等他填。

「这表谁拟的。」

「我拟的。」老赵说,「我文化不高,词儿都抄的别家的表。你照着写,能说清就行。」

陆远拿起笔,先写第一行。

「柜一具,柏木,柳家制,癸未年入药王阁器物房。」

老赵在旁边念:「癸未年,那是哪一年。」

「二十三年。」

「你怎么知道是柳家制的。」

「认底纸上写着做柜的人。」陆远说。

他没写底下那六栏,也没写记在底下。

第二行他写:入阁后未出阁,账在器物房,名未落。

第三行他写:现存院内东墙根,四脚落旧凹印,未移位。

写完他把笔放下。

老赵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念完了抬头:「你这写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你要写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是账房的事。」陆远说,「我只写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过。这两样说不清,值多少钱都是空的。」

老赵把表拿起来,对着窗光照了照,忽然压低声音。

「我问一句,你别恼。这柜,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有。」

「什么说法。」

「说不清的说法。」陆远说,「你要是想听清,得等它自己开口。」

老赵把表折起来,折成三折,塞进内兜,拍了拍:「我明白了。我不问。」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裤腰上解下一件东西,搁在柜面上。

一把小刨子。

刨身是硬木的,磨得发亮,刨刃还在里头,刃口有一层薄薄的锈。

「昨儿夜里,后窗有人。」老赵说,「我们巡到药房后头,看见窗台上有个人蹲着,一喊,人就翻墙跑了。我追上墙头,人没影了,就捡着这个。」

陆远把刨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刨刃。

刃宽一寸二分。

他把刨子放回柜面,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跟柳家院里磨刀石上的亮痕,一个宽窄。」

「什么意思。」

「同一个人。」

老赵的脸拉下来:「那我今晚加人。」

「不用加。」陆远说。

「不用加?」

「你加了人,他就不来了。」陆远说,「他昨晚来,是来量柜的。他没量着,就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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