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号楼被断了供应(2 / 2)

他把纸翻过来,重新列。

能吃的:两千六百三十五,减去潮米折掉的一百一十,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

一天要用:四百零七个人一百零五点八,加夜班病号二十,一百二十五点八。

两千五百二十五除以一百二十五点八。

他算了三遍。

第三遍算完他把笔放下。

“二十天。”

程立本的肩膀松下来了。

“二十天不少了。”

“二十天是米面。”陈九斤说。

“油四桶半,一天要用一桶的六分之一。”

“四桶半是二十七天。”

“盐够。”

“可是最要紧的不是这几样。”

“是菜。”

程立本抬起头。

“菜是采买一个礼拜送两趟,”陈九斤说,“这个月的菜钱在柏哥那本账上,那笔钱走的不是园区物资,走的是伙食摊派。”

“摊派的钱他们卡不了,那是四百零七个人自己交的。”

“可采买的车走的是园区的调度。”

“调度归谁管。”

“……仓库。”

“对。”

陈九斤站起来。

“菜从下个礼拜三起,可能一趟也不来。”

“没有菜,光有米,一天也顶不住十天。”

“人吃不到油水,第七天开始有人站不住。”

“机房那一班是十二个钟头。”

他把本子合上。

“所以不是二十天。”

“是十一天。”

四层楼梯口安静了。

“十一天以后呢。”程立本说。

“十一天以后,米还有,菜没有。”

“到那时候是另外一样事了。”

“往后的日子不能按有米算,得按人还站得住站不住算。”

“十一天。”

上午十一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挤了四百来个人。

墙上那面已经贴了六样东西的墙,今天早上又贴上去两张。

一张是那份退回来的单子。

一张是复印的调剂令。

调剂令那张贴得低一点,四百个人里个子矮的也够得着看。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十二个签字,和一串数。

“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到十点十分,”他说,“六个人在四层数了一遍。”

“数了两遍才算数。”

“我念一遍。”

“米四十七袋。称过三袋,一袋合四十九公斤七。合两千三百三十五公斤。”

“面十二袋,三百公斤。”

“油四桶半。盐两袋。”

“底下潮了七袋,按七折算,该扣一百零四公斤,我扣了一百一十。”

“能吃的是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

“咱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天吃一百零五点八公斤。加上后厨给夜班和病号留的底,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除下来是二十天。”

大厅里有人在小声跟着念数。

“可是没有菜。”陈九斤说。

“菜走的是仓库调度。下个礼拜三起,很可能一趟不来。”

“光有米没有菜,撑不到二十天。”

“我按人算的。”

他把那张纸放下。

“十一天。”

大厅里没有人喊。

一声都没有。

四百多个人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看墙上那两张新贴的纸。

有人在动手指头。

前排一个人嘴唇在动,在把那几个数默一遍。

后排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十一天,今天是初五。”

“十六。”

“十六号。”

台阶下面靠东边那儿,忽然有一片人往门口挤。

“我们去仓库!”

“凭什么调走我们的米!”

七八个人往门外走。

第一排那二十个人里有三个站起来了。

一个横到门口,另外两个从旁边过去,一人拉住一个胳膊。

“回来。”

“凭什么回来!”

“九斤还没说完。”

拦人的那个是程立本。

他没有喊。

他把手放下,往台阶上指了一下。

“他把数都念出来了。”

“念完了他会说怎么办。”

“你现在去仓库,你能拿回来一袋米吗。”

“你拿不回来,明天那面墙上就多一条:一号楼有人去仓库闹。”

“多这一条,我们连讲理的地方都没了。”

那七八个人站在门口。

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台阶。

他慢慢走回来了。

其他人跟着回来了。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我说一样。”

“我今天早上拿到那张单子的时候,心里想过一件事。”

“我想过把这个数瞒三天。”

大厅里安静着。

“瞒三天,你们还能安安稳稳吃三天。”

“可第四天你们自己也会知道。”

“到那时候你们信的就不是我念的这个数了。”

“你们信的是最坏的那个数。”

“一个楼里的人开始信最坏的那个数,那就不是没有米的事了。”

“所以我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就去数了。”

“数出来多少念多少。”

“十一天是难听的。”

“可十一天是真的。”

他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这张纸我贴在这儿。”

“十二个签字都在上头。”

“谁不信,自己上四层去数。”

“今天数,明天数,天天数都行。”

“数出来跟这张纸不一样,你回来当着这四百个人说我错了。”

他把那张纸转过身,贴在墙上。

米糊按下去,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按完他没有下台阶。

“十一天,我在十一天里想办法。”

“这十一天里,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机房那一班照上。饭照吃。”

“别省。”

大厅里有人抬起头。

“我说清楚为什么别省。”陈九斤说。

“今天你们一顿少吃两口,明天你们能多撑半天。”

“可你们少吃的那两口,进不了十一天以后。”

“身上垮下来是省不回来的。”

“这十一天该吃多少吃多少。”

“十一天以后的事,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食堂开饭。

打饭的窗口跟平常一样,一人一份,谁也没有多打,谁也没有少打。

七点二十,最后一拨人吃完了。

后厨那两个收桶的把泔水桶推到门口。

平常那两个桶,每天晚上要装大半桶。

那天晚上,两个桶推出来的时候,是空的。

一点没剩。

老邵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眼。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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