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从来没有人赎出去过(2 / 2)

“我是被这个数挑出来的。”

“我不是例外。”

“我是它挑得最准的那一个。”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还有一样。”

“昨天我问骆先生,那行字是不是四年前写的。”

“我问这个是因为我进楼第三天在那面墙根蹲过。”

“墙根有漆流下来凝住的痕迹。我用指甲抠过。”

“漆底下还是漆。底下那一层比上头那一层黄。”

“那面墙刷过两遍。”

“头一遍写的不是四百万。”

“是一百二十万。”

调度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一百二十万这个数不低。”

“按封顶算,两年零五个月。”

“两年零五个月熬得下来。”

“一个数改,只有两个由头。”

“一个是太低了没人信。”

“一个是太低了有人快够了。”

“定这个数的人是算过的。算过的数不会因为没人信去改。”

“所以是第二个。”

“那一年,有人快够了。”

“够了以后那行字被擦掉,刷成了四百万。”

九点二十八分。

长桌左边,界河仓那边。

乜连成开口了。

“我干了七年。”

调度室里所有人转过头。

乜连成坐在那儿。

他说完这四个字以后没有再说话。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划什么。

他划了大概十几秒。

划到一半停了。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说话。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低着头。

他手里捏着一个烟盒。

他捏了很久,捏到那个盒子塌下去,硬纸壳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长桌右边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是北院的邢师傅。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他站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两只胳膊架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陈九斤站在白板前头。

“我问最后一句。”

调度室里静了。

“这屋里,有谁赎出去过。”

没有人答。

“我再问一句。”

“各位这四年,见过一个人吗。”

“不是听说走了的。”

“不是有人说他去了后山的。”

“是各位亲眼看着他从铁门底下走出去,往前走,不回头,走到看不见的。”

九点三十六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

陈九斤把笔放在白板底下那道槽里。

“完了。”他说。

“我说完了。”

长桌那一头,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从九点整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没有打断过。

他没有说一句这不对。

他没有说一句你算错了。

这一点比他开口反驳更难受。

因为屋里每一个人都明白:

他不反驳,是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骆先生。”陈九斤说。

“嗯。”

“我不要一句话。”

“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要各位在这儿点头。”

“也不要园区下一张条子。”

他转过身,面对长桌两边。

“我要的是一样能算的东西。”

“各位回去,把自己那个地方的账拿出来,照我刚才那三遍算一遍。”

“按平均算一遍,按最能干的算一遍,按封顶算一遍。”

“算出来是几个数,写在自己楼道口那面墙上。”

“不用写别的话。”

“三个数就行。”

“算完以后各位自己决定。”

“愿意接着用那个数管人的,我不拦。”

“不愿意用的,用我们楼那本。”

“我们楼那本是这么记的。”

“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哪天做的,记一条。”

“记在本子上,本子贴在楼道口,不锁。”

“半年下来,四百来个人,四千一百多条。”

“那上头没有一个人欠着多少。”

“那上头写的是一个人做过什么。”

九点四十五分。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那边算。”

说这句的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那边也算。”秦本利说。

乜连成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桌上。

“界河仓算。”

三号楼那边,林素梅看了付红英一眼。

“我们两个人商量一下。”她说。

“今天下午给话。”

北院那边,邢师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算。”他说。

“我今天晚上就算。”

七个地方,当场应了五个。

二号楼那边霍师傅没有出声。

果河站的富广田把那个捏扁的烟盒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他没有说算,也没有说不算。

骆守成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散会。

他绕过长桌,走到白板跟前,站住了。

白板上三个数:减八百,二十一年零四个月,八年零一个月。

他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

他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

“在。”

“第一百七十一天,我在果河站给过你一样东西。”

“那支笔。”

“那支笔我放了三年。”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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