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它放回去。
“怎么撕。”他问。
“照着孔上头撕。”温良说。
“从左往右。”
邱大川捏住那一张的右下角。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使劲儿的时候太用力,反而不稳的那种。
他往上一提。
纸没有沿着孔撕。
从右下角斜着裂上去,撕到一半歪了,斜着从中间穿过去。
那张写着“二十”的纸,撕下来的时候是斜的。
“撕坏了。”他说。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撕坏了也是撕了。”温良说。
“要不我再——”
“不用。”
“这张就这样。”
“往后你们谁撕歪了,都不许重来。”
“歪的就歪着。”
邱大川把那张斜着撕下来的纸拿在手里。
“这个……扔了吗。”
“不扔。”
温良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牛皮纸袋。
“撕下来的都放这儿。”
“为什么留着。”
“到六月七号,这个袋子里应该有二十张。”
“要是不够二十张,那就是有几天没人撕。”
“哪几天没人撕,一数就知道。”
邱大川把那张纸放进袋子里。
放的时候他把它抹平了一下,斜边那儿还是翘着。
“签名。”温良说。
那张表推过来了。
第一行印着五月十九日。
后头那一格是空的,格子不大,一指半高。
邱大川拿起笔。
他写字慢,这是全班都知道的。
三个字他写了差不多二十秒。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名字太大了。
第一个字还在格子里,第二个字就顶到了格线,第三个字压出去了,占到了下面那一行。
“出格了。”他说。
“老师,我给您擦了重写。”
“不擦。”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第一个人写大点没关系。”
“后头那十九个照着这个大小写,正好写完。”
底下有人笑了。
笑得不响,可是笑的人不止一个。
那是这四天里教室里第一次有笑声。
邱大川回座位的时候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他坐下以后把凳子摆正了。
温良把那沓纸重新挂回后墙。
挂上去以后,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十九。
他站在凳子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那面墙。
“明天谁。”他说。
他问得很随口,像是问明天谁值日。
“我。”
第二排一个女生举了手。
举得很快,像是憋了一早上。
“行。”温良说。
“明天你。”
“后天我。”第三组有人说。
“大后天呢。”
“我。”
“我。”
一下子举起来六七只手。
温良从凳子上下来。
“一个一个来。”他说。
“先报名字,我记在表上。”
“报到哪天算哪天。”
他拿起笔,正要往表上写第二行。
后排有一个声音。
不大。
可是那时候教室里刚好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不撕。”
举着手的那几个人停住了。
温良把笔停在表上。
他没有立刻回头。
“谁。”
“十九号。”
他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
这半年他很少说话。
一月那天全班站队,他走了三步,停在教室正中间,站了十秒,最后掉头去了后门那边。
现在他站着。
“为什么不撕。”温良问。
他这一回转过身了。
十九号没有立刻答。
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不是我不干活。”他说。
“值日我干。”
“搬东西我也干。”
“我知道。”温良说。
“那您别叫我撕。”
“为什么。”
十九号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那本书他已经翻到很后面了。
“我一天都不想让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