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还差一刻,柳荫巷。
巷子深处,一座旧会馆,朱漆大门,门楣上缠着红绸,贴着烫金双喜。俩石狮子,红绸子从狮子头,一直缠到门环。
门前停着洋车、马车,还有一辆黑色小汽车。穿绸子的、戴礼帽的、挎枪的,一个个进门。
瘸老头挑着副挑子,瘸着腿,不紧不慢往巷子走。斗笠压得低,他压着嗓子,冲前头箩筐。
“娃娃,到了,别出声。”
前头箩筐盖着块破布,布底下,周恒蜷着,小声应。
“嗯。”
“记住,你是我打乡下收来的,家里遭了灾,卖出来的。”瘸老头道,“问啥,都别多嘴,装怕。”
“放心。”
他封了雷气,身上那点劲儿全沉到丹田底下,阴阳眼里,自个儿就是个寻常娃娃。
挑子后头,藏着他那五雷钱、破月牌、墨斗线,还有五根障眼毛。
担子到了门前。
“站住。”
门口一个穿黑褂的打手,横过来拦住。
“干什么的?”
瘸老头弓着腰赔笑,从怀里摸出个月牙木牌,递过去。
“送货的,老规矩。”
打手接过木牌翻看一眼,又打量瘸老头。
“你是……”
“老周头。”瘸老头嗓子哑,“前几年,都是我送。”
打手眯眼,瞧他斗笠、瘸腿。
“你这脸,生得很。”
“老了,瘸了,这两年没敢来。”瘸老头咳了两声,“堂里管事的,认得我这担子。”
正说着,门里一个伙计探出头。
“是老周头不?麻嬷嬷催了,货呢?”
“哎,来了。”瘸老头挑担进门。
打手让到一边,没再拦。
进了门,是前院。院里铺着青石板,两边廊下挂着红灯笼,红绸子拉得满院。几个伙计,正把一箱箱东西往后抬。
周恒躲在箩筐里,掀开一道缝,阴阳眼悄悄看。
这一看,他小手攥紧了。
院子当中,站着一排人。
七八个姑娘,大的不过十六七,小的才十一二,都穿着红衣,梳了头,抹了胭脂,一个个低着头,脸白得吓人。
旁边还有两个男孩,跟他差不多大,叫绳子拴着,缩在墙角。
一个伙计拿着名册,挨个点。
“这几个,上等的,抬上堂,给贵客看。”
“那两个,成色差,往后院送。”
周恒牙关一咬。
这就是百喜堂。
“看什么看。”
一只手唰地把他前头破布掀开。
“出来。”
周恒抬头,一个干瘦的婆子站在担子前。
那婆子六十来岁,一脸麻子,眼角耷拉,眼珠子却亮得像针,一眨不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