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第三日。朝鲜,汉阳。
天刚亮,城里的哭声就没停过。
建奴兵丁挨家挨户踹门。
木门框被踹得哐哐响,跟打雷似的。
踹开了就往里冲,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
粮食、绸缎、铁锅、铜板,连百姓身上的棉袄都扒。
冻得老人孩子缩在墙角哭,没人管。
南巷的崔老头,闺女被抢走的第二天,就疯了。
坐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哭。
哭一声,喊一声闺女的名字。
嗓子都哭哑了,出不来声,还在张嘴喊。
路过的建奴兵嫌吵,一脚踹在他胸口。
老头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流进排水沟里,红得发黑。
兵丁笑着走了,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街上到处都是人。
男人被绳子串着,一串一串往城外赶。
都是青壮劳力,工匠、猎户、佃户,抓去辽东当奴才。
女人被推搡着走,头发散着,衣襟扯烂了,哭的、骂的、求饶的,混成一片。
孩子跟在后面跑,喊着娘,被兵丁一脚踹开。
摔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爬起来还追。
追着追着,就没了力气,坐在地上嚎。
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叫。
没人可怜。
建奴兵看着,哈哈大笑。
在他们眼里,这些不是人。
是牲口,是东西,是战利品。
王宫正殿里,更是乱得不像样。
多尔衮坐在朝鲜国王的龙椅上。
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怀里搂着麟嫔。
麟嫔是朝鲜王的宠妃。
从前金尊玉贵。
出门宫女铺地毯,吃饭侍女布菜。
连洗手都有人捧着银盆,半分不用自己动手。
现在头发散着,鬓边赤金簪掉了半只,晃悠悠挂在耳边。
脸上的脂粉全哭花了,一道一道印子。
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嘴角破了皮,结着血痂。
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却连动都不敢动。
多尔衮的手掐在她腰上,指节用力,掐得她肉都陷进去。
疼得她眼圈通红,牙咬得咯咯响,也不敢出半声。
怕惹恼了这个魔头,当场就没命。
更怕连累家人。
殿下站着十几个旗主、固山额真。
喝得醉醺醺的。
有人把王宫里的金壶金杯往怀里揣,鼓囊囊撑得衣袍都翘起来。
有人拎着酒坛子往嘴里灌,酒顺着下巴淌到甲胄上,擦都不擦。
地上扔满了玉册、古籍、官窑瓷器,踩得稀碎。
没人在乎。
反正这是朝鲜国王的家。
砸烂了,烧光了,也不心疼。
年轻旗主硕塞拍着桌子喊。
嗓门大得震得殿角灯烛乱晃:
“朝鲜这点地方,不够打!
等收拾完李氏,下一步直接打山东!
抢他娘的银子女人!比这儿肥多了!”
“就是!”
旁边的将领跟着起哄,
“以前入关,明军躲着我们走,自从那个鬼太子登基,第一次入关就失败。
现在呢?朝鲜说打就打下来了!
明军那群废物,敢露头吗?”
“露头?”
硕塞嗤笑一声,一脚踹翻案几。
果盘滚了一地,枣子栗子撒得满殿都是。
“露头正好!连他们一块儿收拾!
想当年萨尔浒,四十七万明军,还不是被咱们几万人打崩了?
现在的明朝,更废物!
一个十六岁的娃娃当太子,能翻起什么浪?”
底下哄堂大笑。
笑声撞在殿壁上,嗡嗡地响。
没人把明朝当回事。
更没人把朱慈烺放在眼里。
角落里,正白旗的老甲喇额真赫图,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去过通州。
亲眼见过大雪龙骑冲阵。
亲眼见过三千重甲步兵像山似的压过来。
也亲眼见过,一万多八旗弟兄被活埋在通州城外。
那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晚上一闭眼,就是漫天的喊杀声,就是弟兄们求饶的声音。
“别大意。”
他闷声说了一句,“朱慈烺那小子,邪性得很。
通州那一仗……”
“通州那是意外!”
硕塞立刻打断他,满脸不屑,
“那是咱们没准备好!中了他的埋伏!
真要是正面打,他那点人顶个屁用!
老赫,你是被打怕了吧?”
众人哄笑起来。
赫图脸一沉,没再说话。
他总觉得不对劲。
朱慈烺那个疯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没动作。
可看着满殿嚣张的人,他也懒得再说。
说了,也没人信。
大家都沉浸在打下汉阳的狂喜里。
通州惨败的阴影,好像真的散了。
都觉得,那不过是一次失手。
八旗还是天下无敌的。
多尔衮坐在龙椅上,摸着下巴笑。
他也觉得,通州那回是大意了。
真摆开阵势打,明军未必是对手。
拿下朝鲜,更是让他信心大涨。
区区李氏王朝,不堪一击。
明朝也好不到哪去。
等把朝鲜消化干净,下一步就可以往南打。
一步步蚕食,总有一天能打进关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麟嫔。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发抖。
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说,你们国王,是不是废物?”
麟嫔眼泪掉得更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多尔衮哈哈大笑,松开手,把她推到一边。
废物。
朝鲜国王是废物。
明朝的皇帝,也是废物。
天下,迟早是大清的。
殿外的太阳越升越高。
城里的哭喊声,也越来越大。
狂欢还在继续。
没人知道。
灭顶之灾,已经在路上了。
正午时分。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啃泥。
“王爷!盛京急报!八百里加急!”
殿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多尔衮嗤笑一声,随手接过密报。
拆开,扫了一眼。
“六十七万”三个字,扎进眼里。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啪”地把密报扔回桌上。
“明朝又吹牛皮。
萨尔浒还号称四十七万,结果呢?
被咱们几万人打得屁滚尿流。”
底下哄得更凶了。
“南蛮子就会虚张声势!”
“六十七万?凑乞丐吧!”
“来了正好,一块儿收拾了!正好抢他们的粮草!”
没人信。
所有人都觉得,这又是明朝的老把戏。
号称几十万,实则几万。
吓唬人的。
传令兵趴在地上,额头磕得出血。
“王爷!是真的!
朱慈烺亲征!四大神兽军团全调了!
边军、京营全来了!连卫所兵都凑了二十万!
通州点验过,实打实的数!
小的在通州亲眼看见的!
队伍铺了三百多里!前队到山海关,后队还没出通州城门!”
笑声慢慢停了。
有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僵在脸上,格外滑稽。
多尔衮脸色沉了下来。
他捡起密报,又看了一遍。
指尖慢慢发力,纸边被捏得皱成一团。
指节泛白。
“范文程。”
他沉声喊了一句。
范文程赶紧从后排凑上来,扫了一眼密报。
嗓子先紧了:
“王爷!朱慈烺行事从不按常理!
江南三十万士绅,他说屠就屠了!
明朝百年积弊,他说清就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