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十四(2 / 2)

骂归骂,那只粗糙的手在他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就这两下,炜杰把心一横,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不能说。在一个一分钱都要掰成八瓣花的男人面前,真话得换算成他认的东西。

“爸,”炜杰抹了把脸,装作随口问,“明天你是不是要出车?往哪去?”

“化肥厂,送两车磷肥去青州。问这干啥?”

“别去。换个人,或者推了,多少钱咱赔。”

“兔崽子!”炜守拙气笑了,烟袋锅敲上床帮,梆梆梆,“那趟车来回八十块运费!你拿什么赔?拿嘴赔?队里排了半个月才排到咱!洗脸吃饭!”

人出去了,烟袋锅的敲击声一路响到灶屋。

炜杰坐在床沿,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好。第一条路堵死了,意料之中。硬拦拦不住,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先办别的。

当天下午,炜杰去了化肥厂车队。名义上是给炜守拙送忘带的饭盒,实际上是去听明天发车的安排。蹲在墙根听了半个钟头,听明白了:明早六点发车,两辆,爸开头车,走青龙河大桥。

蹲到最后,他听见油料房门口有人吵。管发油料的胖子正卡着一个老司机:“单子写四十升,我只给你三十,爱加不加。”

老司机敢怒不敢言,蔫蔫地走了。

炜杰瞅着那胖子,上一世的记忆翻上来——这人叫朱满仓,克扣油料是惯犯,司机们背地里叫他“猪油”。九二年东窗事发,被开除。

炜杰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土,溜达过去,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排队的司机都听见:

“朱师傅,我打听个事——咱车队的油,是不是比外头金贵?四十升的单子发出三十升,剩下那十升,是蒸发啦?”

排队的司机们齐刷刷看过来。朱满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哪、哪家的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啊。”炜杰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蒸发的油,咋都蒸发到墙外头那个私人修车铺去了?那铺子卖的油,比公家便宜两毛——”

“你你你——”朱满仓的汗唰就下来了,一把抓过老司机的单子,油枪怼进油箱,“加!加满!谁短你一滴了!”

老司机抱着加满的油箱,看看炜杰,咧开嘴乐了。排队的司机们哄堂大笑,有人冲炜杰竖大拇指。

炜杰摆摆手,溜出了车队。

小试牛刀,一句话。他心里那口气顺了一分——也冷了一分:车队这潭水,比他记得的还浑。

晚上吃饭,炜守拙炒了个土豆丝,抠门得就搁了两滴油,自己扒拉咸菜,把土豆丝往儿子跟前推。

炜杰埋头吃饭,忽然说:“爸,明早我跟你一块儿出车。”

“你去做啥?”

“长见识。”

“稀罕。”炜守拙哼了一声,没反对。

后半夜,炜杰摸黑爬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溜进院子。

计划很简单:把东风车的柴油管子松半扣,再扯松两根线。车坏在半路,人就翻不了河。

手电一照,他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车没了。

堂屋桌上压着半张烟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倒的苞米秆:

“车队让提前走,夜里凉快。锅给你留下看着家。”

“——勿念。”

那杆擦了三十年的铜烟袋锅,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炜守拙烟不离手,锅不离腰。锅留下了。

挂历上,红圈圈着的日子是明天。

可炜守拙,今天夜里就走了。<divid="center_tip">最新网址:www.mayiwsk.info</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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