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两糖的账(2 / 2)

是账。

一沓一沓的毛边纸,用线钉成小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的封皮上都写着月份。

“我钱广进抠门,全县都知道。”他的声音抖着,却越来越大,“职工说我连一两糖都要记账——对!我记!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供销社进的每一斤盐、出的每一尺布,经我手的每一分钱,全在这儿!”

他抓起最上头一本,摔在桌上。

“你们说我签的进货单——拿来!哪一张,哪一月,哪一日!我这账本上进货的日子、数目、经手人,一笔一笔对着呢!那张单子要是真的,我的账上必有这一笔,要是没有——”

他的指头戳着那张“进货单”,一字一顿:

“这字,是谁替我签的?!”

中山装抓起账本,翻。一页,两页,十页。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纸页哗哗地响。

足足翻了十分钟,中山装抬起头,脸上的官气没了,换上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后怕的神情。他干了一辈子清查,头一回见着这种账——细到一颗纽扣、一根缝衣针,笔笔有去向。

这样的人,贪不了三万块。不是不敢,是他的账本不答应。

“钱广进同志,”他放下账本,口气彻底变了,“这个案子……是我们工作粗糙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回不去了。”钱广进忽然说。

众人一愣。

“把我从被窝里架出来,当着我老婆孩子的面说我贪污,让家属准备后事——”钱广进看着他,眼睛通红,“同志,我是供销社的主任,我还要在这条街上做人。今天这屋里的话,得有个书面的东西。不然我不走。”

炜杰在门口听着,差点笑出声。

稳、准、狠。谁能想到,全县最抠门的钱主任,较起真来是头犟驴。

中山装沉默半晌,回头对干事说:“写。情况说明,局里盖章。”

——

晌午,炜家的小院。

锅里真的留了饭。炜守拙从医院赶回来,炒了土豆丝——两滴油,筷子头蘸着点的,可今天破天荒切了一盘酱肉,摆在桌子正中间。

钱广进捧着碗,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哭啥。”炜守拙皱眉,“大老爷们。”

“炜师傅,”钱广进抬起头,“我这条命,是你们爷儿俩给的。”

“屁话。”炜守拙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账本给的。我小时候我爹就教我,人可以穷,账不能浑。你比我有出息,你把这话守了三年。”

炜杰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从今天起,钱广进这个人,死心塌地了。县城这一局,柜台保住了,葛守业的裤脚已经湿了,梁世勋在县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钱广进。

正吃着,院门响了。

秦志刚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头。

“正好都在。”他迈进院子,直接拿起炜守拙的粗瓷碗,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

“两个消息。”

“头一个,鹰愁涧那三个,撂了一个——领头的是范秘书的表弟。范秘书今天上午在市里被带走问话了。”

钱广进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第二个呢?”炜杰问。

秦志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怪。

“市纪委的调查组,后天到县里。”

“点名,要见三个人。”

“钱广进,石青山——”

“还有你,炜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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