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调查组(2 / 2)

“周组长,我在上海做国库券和股票的买卖。”他说,“静安柜台那一带,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有。港商在内地办合资,十个有九个是空手套——验资报告萝卜章,这在深圳的生意场上是公开的秘密。我在柜台上听人聊过梁世勋这个名字,说他的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实缴是零。当时就当个闲篇听,直到合资改造落到我们县、落到我爸的柜台头上,我才把这个闲篇想起来。”

七分真。消息的来源是假的,消息本身是真的——经得起查。

“所以你就敢当着人的面点破?”周正衡抬起眼皮,“不怕点错了?”

“怕。”炜杰说,“所以我当时留了个活口——我说的是托朋友打听。点错了,是个体户听岔了闲话,点对了,”他迎着周正衡的目光,“是县里几万职工的血汗没打水漂。”

周正衡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是个司机?”

“三十年老司机,化肥厂车队。”

“昨天我们看了你父亲柜台的承包合同和底单。”周正衡忽然说,“一千零六十三块五,笔笔有凭据。有意思——钱广进记供销社的账,你父亲记柜台的账,你记上海的账。你们这一家子,跟账有缘。”

炜杰没接话。

“最后一个问题。”周正衡合上材料,“对梁世勋这个人,你还知道什么?”

七分话说到这儿,该收口了。

“周组长,我只知道一件事。”炜杰说,“鹰愁涧那三个人,领头的是范秘书的表弟。范秘书是范景荣的人。范景荣是市里的政协委员。”

“我说完了。再往后的,是你们的事,我一个个体户,不敢替调查组下棋。”

周正衡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好一个不敢替我们下棋。”他站起身,伸出手,“炜杰同志,回去吧。告诉你父亲,他的柜台,没人再动了。”

——

调查组在县城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商业局副局长葛守业,被市纪委带走审查。

供销社合资改造项目,暂停审批,重新核查。合资公司那个西装革履的业务经理,当天夜里就收拾行李跑了,连供销社库房的麻绳都没敢再拿一根。

县城的茶馆酒桌上,人人都在说这件事。说到激动处,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筷子,供销社的老售货员们凑钱买了挂鞭,在门口放了。

炜家小院里,炜守拙蹲在门槛上,破天荒让炜杰给他装了一锅烟。

烟点上了,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戒了小半年,不习惯了。

“爸,戒了就别捡了。”炜杰笑他。

“今儿高兴。”炜守拙又抽了一口,眯着眼看天上的星星,“杰娃,葛守业倒了,范秘书栽了,柜台保住了。县里这一仗,是不是算打完了?”

炜杰蹲在爸的旁边,没马上答。

打完了吗?

葛守业是钉子,范秘书是爪子——可梁世勋在香港,毫发无伤,范景荣在市里,断的只是一条臂。那页被撕走的勘探日志,还在梁世勋手里。

而且——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响,一个邮递员捏着闸停在门口:“炜杰!上海来的电报!”

炜杰接过电报纸,就着门灯看。

是周老爷子从市里收兑点发来的,代转上海的口信,电文很短,短得像一刀:

“延中拍卖落槌。范家抬价抢筹,筹码被人一卷而空。买家是梁世勋的壳公司。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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